第十五章 对坐语时变 青庐饮欢酲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史杰鹏 本章:第十五章 对坐语时变 青庐饮欢酲

    <er top">一

    第二天一早,小武带着几个随从,来到盖公的官署里。时值季春,盖公还是如常坐在大樟树下,摇头晃脑地读书。小武疾步走到他前面,恭敬跪拜。盖公笑道,免礼免礼,原来是故人来了,前几天就听大王说你现在不同往日。车朱两轓,腰垂两组,是二千石大吏了,老夫怎敢再受你这番大礼啊。

    小武道,先生不必过谦,不管我官有多大,但和先生有师徒的名分,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盖公有些激动,虽然他自视甚高,也不愿意巴结官长,但陡然见一位二千石对他如此恭敬,心里还是喜滋滋的。他笑道,难得明公还认得我这个师傅,其实明公学问底子一向很好,虽然以师礼事我,可我们互相启发的地方实在很不少啊。

    先生过谦了。小武道,臣只懂得一些法律条文,在这方面还算稍有些自信。至于儒术,则远不如先生。何况先生还精通医术卜筮乃至考工铸造,实在是天下奇才。对了,我正有一事需要请教呢,当下就把赵国邯郸群蛇相斗的事说了一遍。

    盖公蹙眉沉思了一会,老夫固然习过卜筮,但年老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依老夫的推断,其中实在大有凶险。请摒退人说话。

    小武见他说得郑重,知道有些话题敏感,不便外传。汉代不允许臣下对一些灾异乱加评论,特别是涉及到朝廷,可能被主事官吏劾奏为指斥乘舆、大不敬。于是一挥手,你们到门外巡视守卫,我和盖公有话要说。

    随从们鱼贯而出。盖公低声道,老夫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据说现在朝中的宠臣江充,是赵国邯郸人。

    小武道,是的。

    嗯,这就对了。明公没有读过《左氏传》罢?

    小武道,惭愧,《左氏传》是石渠阁密藏,臣生长穷乡僻壤,没有机会看到。

    盖公道,《左氏传》里面记载,鲁庄公的时候,有内蛇与外蛇在郑国南门中争斗,内蛇死。这叫蛇孽,是不祥的征兆,说明日后郑国有灾祸。前此郑厉公和相国祭仲勾结,驱逐兄长昭公,自己代立为国君,后来厉公也被迫出奔,昭公又复位。昭公死后,他弟弟子仪代立。厉公又和大夫傅瑕勾结,让他杀了子仪。这就是外蛇斗杀内蛇之象。内蛇死后六年,而厉公立。我担心明公所说的赵国蛇斗,也预示某种不祥啊。

    你是说江充会弑君代立么?小武犹疑地说,这不可能罢。

    盖公道,江充,赵国一闾巷氓隶耳,岂能窃高位。不过他有可能蒙蔽君上,诛戮宗子啊。

    小武道,嗯,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江充得罪了皇太子,害怕今上千秋万岁后被诛,一定会绞尽脑汁想个保全自己的办法。

    盖公道,明公近一月来一直在路上奔波,可能不大了解朝廷大事。我听说广陵国五天前得到邮传文书,皇上最近又御体欠安,听从了胡地巫师的谗言,认为有鬼神作祟,新拜江充兼治巫蛊使者,日日率领胡地巫师在长安城登高望气,只要他指向某处,就可以立即系捕那附近的百姓。另外据从长安来的御者说,所有被捕系的人都用酷刑掠治,劾奏为大逆不道。长安各诏狱几天内已经收捕了万人之多,未得判决就拷掠而死的不计其数。

    竟有此事,这个我的确不知道。小武道,虽然沿路经过许多郡国驿馆,但没有特意询问。皇上年龄老迈,御体欠佳,所以特别敏感,总以为自己的病是有人在暗算,其实是年龄不饶人而已。至于巫蛊,我是不信的,尤其是为了这个缘故而妄捕良民,尤为可恨。一般的百姓,谁做皇帝,和他们有什么相干,换了谁自己的日子仍是那样过,何必祝诅主上?须知行事一有不密,便有灭族之祸,谁会如此冒险呢。

    盖公蹙眉道,不然,老夫分析,江充随意捕系平民,并非他的最终目标,最终目标乃是皇太子,只不过他不敢径直将矛头指向太子罢了。太子得立已经几十年,根深叶茂,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唯一能决定他命运的只有皇上,江充要得到皇上信任,只有妄说整个长安城都有巫蛊,让皇上在心里逐渐认同他这套,确信有人在陷害他,积怒之下才会不顾父子之情,痛下杀手。如果开始就没有任何铺垫地指向太子,过于突兀,反而会让皇上怀疑他公报私仇。

    小武道,先生的分析不错,江充捕治平民,如果目标最终是指向太子,那么他就可以对皇上说太子一向假仁假义,百姓都盼望他早日登极取代皇上,所以家家自造桐木人咒诅皇上。还可以造谣说百姓之所以咒诅皇上,都是皇太子暗中派人指使。皇上震怒,就会赐死太子,这样江充的阴谋就得逞了。

    对,盖公道,据说皇上又想出征匈奴,百姓一向害怕打仗,江充完全可以添油加醋地把这作为百姓咒诅皇上的原因之一,说百姓盼今上暴崩,以便仁厚的太子即位。

    小武心里暗道,皇上对死亡有极大的恐惧,一直冀望长生不死,得道成仙。御宇四十多年,在这方面未免太暗昧,这世上难道真有仙人不成。但这话只能在肚子里徘徊,不敢嘴上说,哪怕是对最信任的人。皇上刑罚峻利,元狩四年发行皮币,一张薄薄的鹿皮被强令当四十万钱。当时的大司农颜异只是嘴巴撇了一下,就被廷尉张汤罗织罪名,说颜异身为九卿,觉得法令不便于民却不肯直言劝谏,只是在肚子里腹诽,大逆不道,判颜异腰斩。从此之后朝廷有“腹诽之法”,朝臣更加战战兢兢,不敢劝谏了。想到这于是叹气道,这件事实在太过凶险,按照盖公的推测,江充的阴谋定然可以得逞了?

    盖公道,按照推测当是如此。明公上次在长安,应该见过江充罢,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武道,江充容貌甚伟,相貌堂堂,皇上当时夸他“燕赵固多奇士”,的确不是虚言。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奸诈。我觉得他是那种看见谁就想咬一口,心境扭曲的人。这次皇上拜我为豫章太守,他就当廷表示过不满的。

    嗯,盖公道,奸诈之人常常外貌忠厚。现在他气焰熏天,明公为了自己身家性命起见,千万不要得罪他。如果皇太子实在保不全,明公最好静观其变。很多事情大概真是天意的。

    小武心下想,这江充要搞掉皇太子,不但和我无关,反颇有帮助。皇太子恐怕也恨我入骨,他不倒台,我也不会有好下场。虽然一个立了几十年的储君这样被废,天下可能动荡,但对我又有何妨害。从哪方面看,我也没得罪江充,他之所以对我出任豫章太守表示异议,不过是一点嫉妒罢了。不过他和刘屈氂、李广利勾结,要拥立昌邑王,到时刘屈氂和李广利一定会把持朝政,这两个人智力不高,而且贪婪忘义。他们治理天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在他们下面做个好官恐怕也难。这样想着,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年头,我何不干脆告发昌邑王谋反的事,让他们都完蛋。然后拥立广陵王,虽然广陵王也是个笨蛋,但自己拥立了他,以后一定能封侯拜相,那样何愁胸中抱负不成呢。天啊,这样可怕的念头都会有,万一泄漏,枭首陵迟都不过分。小武不觉背上冒出一阵阵冷汗。

    盖公见小武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滴下,惊道,明公贵体有恙吗?老夫颇通医道,不妨让我诊治一下。说着,伸出手去,就要给小武搭脉。

    小武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刚才想到江充如此嚣张,天下可能洶洶扰动,黔首百姓将流离失所,不觉有些怅惘自失罢了。唉,我大汉锦绣江山,不没于匈奴,难道一定要毁于内乱吗?

    盖公道,明公时时不忘天下百姓的安危,实在令老夫敬佩。不过明公力量微小,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皇上太信任他们了。

    小武低头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除掉江充一伙。不知道说出来,先生会不会支持我?

    什么办法,明公不妨直说。盖公道,只要有益于天下苍生,那老夫是义无返顾的。即便不能,至少能当个熊宜僚罢。

    小武会心地一笑,他知道盖公的意思。熊宜僚是春秋时期楚国人,勇力过人。当时楚国的白公胜想杀掉令尹子西,意欲找一些得力的帮手,因为楚王和令尹的卫卒一般左右各有五百人。他手下的家臣石乞推荐说:“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的帮助,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五百人。再加上我抵挡五百人,就差不多了。”白公胜大喜,带着礼物去拜访熊宜僚,告诉他自己想杀令尹,并劫掠楚惠王。熊宜僚推辞不愿,但是声明不会泄漏这件事。石乞也是楚国有名的力士,拔剑抵住熊宜僚的喉咙威胁,他也纹丝不动。白公胜很佩服,对石乞说:“这个人处变不惊,绝不是那种会告发别人秘密以求取富贵的人,放了他罢。”小武笑道,先生为人行事,果然有古之风烈。既然如此,我也不瞒先生,上次来广陵的路上,我们捕获了一个假绣衣御史,真名叫张崇。经过我们掠治,已断定他是昌邑王派遣的,想矫制在豫章郡击杀太守,嫁祸广陵王。我们如果将他槛车送往长安,皇上得知昌邑王早有异心,一定会大怒,将他赐死。这样,李广利和刘屈氂都会牵连进去,江充自然也逃不脱了。

    盖公道,这个办法不错,除掉江充,皇太子就安然无恙。不过……,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er h3">二

    小武道,先生不要见外,有话直说好了。

    盖公道,请恕老夫多嘴,我知道明公是靠告发公孙贺发迹的,公孙贺和皇太子是亲戚。我想皇太子对明公肯定恨之入骨。除掉江充自然对天下苍生有利,却对明公自身不利啊。明公何不暂且隐忍,作壁上观,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

    小武心里颇有些酸楚,这个“靠告发公孙贺发迹”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诚然,我是靠告发他发迹的,但是凭我自身的才干,难道就不够格做一个郡太守吗?你当我喜欢靠告发别人发迹啊,我何尝不想靠积劳升迁,只是我没有选择。不过盖公虽然言语刺人,关心之意还是很明显的。于是尴尬地一笑,既然先生认为这样好,那我就暂且等待一阵,如果到时江充一伙愈加得势,我就告发昌邑王的奸事。总之,大汉宗庙神器不能落在李广利、刘屈氂一伙手里。说到这里,他本来还想说,到时我们索性拥立广陵王,可一想到广陵王实在欠缺人君之相,怕盖公心里不以为然,又将这话吞了回去。到时再说罢。他心里想。

    盖公道,明公所言甚是,对了,明公此来,郭破胡一直念叨呢。今天正好轮到他休沐,我已经叫人去呼他了。

    小武兴奋道,我也确想见他,特别是要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对了,我这次在彭城收了几个随从,说起来有趣,都是原先公孙贺府里的舍人宾客。其中一个叫如候的,曾经官居射声校尉,箭法卓绝,先生一向对弩箭有研究,可以和他切磋切磋。

    盖公一听到如候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呆了半晌,突然滴下泪来,明公所说的就是那名震陇西六郡的如将军么?盖公道。

    正是。小武奇怪地说,先生为何这样激动,难道认识他不成。

    盖公抬袖擦了擦老泪,叹口气道,怎么会不认识,我和他都是东海郡单父县人,二十年前,曾经同门学艺。他膂力过人,能拉三石的强弓。偏巧老夫那时也喜欢争强好胜,只是没有他那臂力,颇为遗憾。后来干脆日夜琢磨弩弓技术,那时所想的就是要超过他,他再大的臂力,也比不过机械之力罢。

    那是自然,小武道,弩臂可以承受四十石的拉力,岂是人臂所敢望的。不过弩臂虽然强劲,却不如手臂拉弓灵活快捷。

    盖公道,的确如此,偏生老夫一向的牛脾气,一定要使弩做到比他拉弓还有灵活。所以日夜琢磨,终于制出了连射弩,一次可以射三支弩箭。这样截长补短,差不多就可与他匹敌了。

    小武赞道,先生智力超迈,实在非同一般啊。

    哪里哪里,明公过奖,也因我这一点好胜之心,铸成大错。那日乡里秋射,我们各发十二支箭,全部射中质臬,无法分出高下。师弟见我弩箭神奇,心下不服,点名要和我对射,虽然这次拔掉了箭头,而且身披皮甲,但是由于我弩机的力量强大,在一百步内,箭竿仍将他射倒。我惭愧惊惧之余,远走他乡,躲到广陵县,杜门不出,后来听说他伤势痊愈,投军西北,威震匈奴,心里才稍微好过了些。

    小武心里暗笑,这对师兄弟,真是很有性格。看那如将军虽然行事慷慨,说到好争小胜,却是一点不让。当日在彭祖楼上,曾两次发箭,显示武功。最后一次已答应我的劝降,却仍然要发一箭,显示自己投降并非因为畏惧我的吏众,乃是屈服于做人的道德,真有性情。于是笑道,怪不得,我路上一直纳闷呢,皇上早就有诏书,自来边疆骑士,都是挑选出身生长于陇西诸边郡的,独独如候将军是山东人。原来是先生的师弟。这次真是上天安排,让先生师兄弟见面。如将军快请,你们全都进来罢。

    门外答应了一声,接着一干人众全部涌了进来,檀充国、管材智和如候都在里面。小武大笑道,如将军,没料到广陵国有你的故人罢。

    如候换了一身袍服,朝盖公看过去,脸色立即变了,师兄,竟然是你,他脱口叫道。盖公早就疾走过来,伏地拜倒,惭愧,师兄当时将你射伤,就仓惶逃跑,不敢承担罪责,实在是愧为丈夫啊。

    如候也赶忙跪下,扶起盖公,师兄,果然是你。唉,那件事怎么怪师兄你呢。还是我少年心性,非要磨着和师兄比个高低,不自量力,师兄有什么错。这样说,真是羞死我了。

    小武看到他们在不停地自揽责任,虽然敬佩他们的君子之风,却也有些不耐烦,你们也不要自责了,给我一个面子,将前事抛开,不如就在这里摆下酒宴,大家痛饮几杯,以庆相会。

    早有侍者出去办理筵席了。郭破胡恰在这时也跑了进来,虽然他是个粗莽的汉子,但在军中和宫中都呆了一段时间,上下的礼节是深知的。他趴在小武跟前就稽首道,破胡未能迎接使君大人,死罪死罪。愿使君大人无恙。

    小武喜道,起来罢,今天我也有一个人让你见见。这时檀充国早已着人叫来了郭弃奴。郭破胡摸摸脑袋,大为意外,喜道,原来是妹妹——你怎么碰到使君大人了。

    郭弃奴将当日情形一讲,独独略过了和小武在驿馆床榻上欢好的那段。小武道,现在你妹妹在我身边,你是愿意跟着我去豫章呢?还是我将你妹妹留下,还给你这个哥哥。

    郭破胡张嘴还没说话,郭弃奴脸上一红,抢道,妾身呆在这里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妾身的属籍已经被楚王赠给了大人,自然是终生侍奉大人了。大人为官清廉,妾身十分景仰,如果大人将妾身留在广陵,妾身永远也碰不上象大人这样的好主人的。

    郭破胡道,妹妹说得对,我早就盼望使君大人娶了翁主,衣锦还归。然后我随身侍奉,随大人奔走天下郡国呢。

    郭弃奴听得她哥哥说起“娶了翁主”四字,似乎脸上有些失意,不过很快恢复,低声道,哥哥说得有理,我兄妹二人都愿意一辈子侍奉使君大人。

    小武心里十分畅快,郭破胡是个勇士,让他随时跟在身边,自己的安全就保险多了。至于和弃奴的事,虽怕被丽都知道,不过依弃奴的身份性格,也必不会乱说,等到以后和丽都天长日久在一起,双方没有猜疑,即便她知道了,大概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笑道,好,我现在就任命你为豫章郡百石卒史,如果做得好,可以升迁至县尉丞。等到了豫章太守府治,再发放文书,正式委任。

    郭破胡喜道,多谢大人。没想到我家世代黔首,竟然也有幸出了百石卒史,足以光耀门楣了,哪里还敢指望县尉丞。

    小武正色道,破胡也不要妄自菲薄,我看你是很能干的。不过百石卒史是郡国的高级掾属,每年都要文法考核。你在豫章郡当郡兵多年,也该识了不少字罢,家信总该是会写的。当然,会写家信,还远远不够,律令规定,讽诵文字三千以上,乃得为吏。我这样提拔你,也算超迁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到时我专门给你找个掾吏为师,可不能偷懒。

    郭弃奴道,大人如此看重家兄,妾身和家兄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郭破胡也长揖道,小人岂能不知使君大人的好意。他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对小武这样熟读律令经书的人无疑是仰慕的,这样的表态也的确是发自肺腑,出于赤诚。

    <er h3">三

    小武道,好了,今天大家齐聚一堂,实在有幸。虽说没有诏书群居饮酒不大合适,但今天情况特殊,盖公和如将军师兄弟相隔二十多年,竟有机缘在异乡见面,已经是旷古一奇。更何况又碰上破胡亲兄妹团聚,今天还是破胡休沐的日子,依本府看,就算是以破胡的名义宴请诸君罢,如此就名正言顺了。五日一休沐,兄弟妻子齐齐聚集在一起,燕语为欢,更遍请诸邻里长老,一笑为乐。这是古礼,也是我大汉奉行的规矩,正可纯厚风俗,砥砺节义。当日曹相国秉政的时候,逢上日至那天全部放假,有一次府中贼曹掾吏张扶独独不肯休沐,仍旧坐曹治事,还曾被曹相国骂了呢。

    如候插嘴道,使君大人真是博闻强志,不是一般只记律令的大吏可比,念念不忘的是如何砥砺我大汉的风俗。象大人这样,能以经术为辅佐,缘饰律令,实在有公卿之象,前途绝不会到一个郡太守为止。对了,不知曹相国骂了那贼曹掾吏些什么话?

    如候一直寡言,小武乍一听他正儿八经地称赞自己,不觉有些意外,继而又暗喜。常人哪有不爱听恭维话的,这话出自如候之口,尤见其珍贵。小武喜形于色,笑道,如将军过奖了,武哪里敢当。说到儒术,那都是从令师兄盖公那里得益不少。当日曹相国指责那张扶道:“张君今天怎么还坐曹治事?日至这天,众吏都要放假,这风俗由来已久。曹里虽有公事没有办完,但是君的家人也指望你的私恩,盼你回家共享天伦之乐。君且立即回家,设酒肴,和父母妻子以及邻里长老共乐,这才顺应天时人情。”话说得很温婉,说是骂,其实只是温和的责备。那个张扶本义是想趁机表现,却没想到反而被上司斥责,只好羞愧地回家。

    如候道,曹侯果然是一代贤相。臣是齐地人,自幼便听过不少曹侯的逸事,他做齐国相,是第一任,也是最好又最得人心的一任。

    盖公道,是啊,曹侯出身秦小吏,按说不会有多大见识,可是他这番话却不是凡夫庸众能说出的。门内之治,恩不可以掩义。为朝廷做事,那是基于义;和合家庭,那是基于恩。然而义却又以恩为基础。曹侯虽然信奉黄老之术,而所讲的道理却暗合儒家。可见高皇帝能打下大汉江山,这样的辅佐是万万少不了的。有些摇唇鼓舌的文人说他们是苍蝇附骥尾而至千里,简直是不顾事实的谄媚主上。

    小武听盖公这样说,心里暗笑,这盖公虽然有学有识,但的确也只应该躲在偏僻的郡国,尽心读他的简书。如果在庙堂之上也这样狂放不羁,恐怕随时会有被侍御史劾奏,斩下那颗花白的脑袋的危险。文人史家未必不知道萧何、曹参以及韩信在打天下中所起的作用,但是除了把刘邦夸得神乎其神,而贬低那些功臣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否则不是暗示这些臣下个个都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和资格么?要是人人自以为才气过人,觊觎神器,这天下还怎么治?当年韩信虽然自诩材高,也只能谄谀高皇帝之成帝业,在于天授,非为人力。小武看见尚席侍者已经在院中摆好筵席,岔开话题,诸君且入席。今天休沐,我们就效法曹侯,不谈公事,只话平生之乐。

    盖公笑道,若说休沐归家享天伦之乐,明公倒是该和翁主一起来才对。不过成亲之前的一段日子,反倒要避嫌是吧。丽都那妮子性格的确变了不少啊,明公去长安的几个月,据内侍说,她常常坐在凌波台上发呆。

    听他们提到丽都,小武喜悦之余总会感觉心脏加速跳动,有点晕眩。凌波台是他们盟誓的地方,丽都坐在那里发呆,自然是想念他所致了,他笑容满面道,先生既然这么急于喝喜酒,那就请先生为我择个吉日罢。

    盖公道,择取吉日,得找丛辰家或者建除家帮你了,这些事老夫一向是不大信的。依老夫看,只要不是癸亥这样的穷日,都没什么不可以。

    小武道,也是,我也要尽快办妥这些事。皇上特地赐我迎亲之假,我也不能拖得太久,还是尽早赶赴豫章上任为好。他这样说着,想起了豫章县的父母,不知他们正在干什么,或许在灌园浇菜,或许在倚闾太息,他们可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官为二千石,爵至人君,马上要风光地衣锦还归么。他能想象父母见到自己高车驷马时的激动,可惜,唯一的弟弟已经死去,没法由我现身说法,教导他怎么奉公尽职,遗爱乡里了。心里不由得喜痛参半。

    <er h3">四

    广陵王二十五年的夏五月,也就是大汉征和二年的夏五月,豫章郡太守兼绣衣直指使者沈武在广陵县广陵王宫,举行了尚承翁主的结婚大典。

    时值黄昏,三乘马车驱驰到王宫的显阳殿。车盖都是黑色的淄屏车,前面两乘马车的侍从下来,每个人都手执蜡烛。后面一辆马车停下,小武身穿黑色深衣,下马,王宫的侍从者迎出新妇,小武走近前去,将车绥授给新妇,新妇牵绥登车。小武坐在御者的位置上,驾起马车在显阳殿前的中庭来回绕了三圈,然后驰往清越殿,那是广陵王为小武临时布置的新房。由于新婚就在王宫里举行,女家都没有刻意装出一幅悲啼号哭的别离气氛,整个王宫里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气息。众多宾客都在显阳殿大嚼狂欢,寻常百姓之家娶亲也是三夜不熄蜡烛的,何况王侯们呢?

    当宾客们在显阳殿大呼欢饮的时候,小武已经和她的新婚妻子坐在新房里了。房间里,青布帷幔低垂,银釭高立,按规矩,他们自己要进行合卺之礼。饮酒礼罢,侍从退出。

    小武看着面前新婚的妻子,虽然早在肥牛亭逃亡时就尝过一脔味,今宵见她烛光之下醉人的娇丽,仍是心神荡漾不能自止,觉得一辈子都贪看不厌。刘丽都似乎也早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她长睫下眼波流动,然而并不直视。行止羞涩安徐,柔媚之态尽蕴于其中。小武笑道,虽然说新妇入门,是免不了矜持的,愈是矜持,愈是符合礼仪。不过我在这广陵国尚承翁主,身份就是个赘婿,该当矜持的反而是我才对啊。要是逢上天子讨伐匈奴,征召百姓从军,我可就在“七科谪”

    之内呢。疆场上向来九死一生,你倒是担心不担心呢?

    刘丽都噗哧一声笑了,你这贼逃吏,倒是会说笑,扯些这样的昏话。你现在是堂堂的郡太守,哪里是什么赘婿了,天下的赘婿如果都象你这么趾高气扬,顾盼自雄地说笑,那我们大汉的天可真是变了。不要说什么“七科谪”,就是“七十科谪”,也轮不到你的份。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小武道,我们这些人可不象你们宗室那么幸运。汉家的律令有多残酷啊,就是宰相的儿子也要戍边,我豫章郡当年不知有多少百姓白白地死在了西域,真要碰上了只能怨自己命苦。

    刘丽都将脑袋靠在小武胸前,武哥哥,别感慨了。如此良辰吉日,我们别辜负了才是。何况你若有事我又怎会独活?——武哥哥,我给你弹首歌罢。说着刘丽都起身,扭腰走到床头的宝瑟前,跪坐着调整好姿态,双手纤指一按,发出琳琅的清响。她的唇也暂引樱桃破,低声唱到: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一曲终了,小武本来笑嘻嘻地斜靠在床头,听到“征夫”一句,已不由得正色端坐起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怨我乱说,你倒变本加厉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诗,听来这么苍凉,寥唳疏宕,大有边塞之气。

    刘丽都道,武哥哥算你有眼光,这是我从广陵国那些自边塞退役的老戍卒处听来的,据说流传西域。当年骠骑将军率将士横绝漠北,士卒们都唱此歌,一时哀凄笼罩三军,士卒们无不欲早日发现敌兵,斩首立功。

    小武走到刘丽都身后,从后面环住她柔软的腰肢,笑道,那我就学学古人,于边塞风吟,取其数策而已。我就取那“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两句罢。

    刘丽都转过脑袋,一双妙目凝视着自己的夫婿,道,武哥哥,今晚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多么讨厌这个王宫。能和你在一起,即便是马上死了也值得的。不要说什么上承翁主的话,虽然我是翁主,你也不用来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象普通的贫家女子那样侍侯你。你看我的瑟弹得怎样,都是我向左姬学来的,虽然没有她那么精妙,但是家居佐食侑酒,一定能让我的夫婿满意、食欲大增的。

    小武往她洁腻的脸蛋上亲去,呢喃地说,看样子我要享受古时候上大夫的排场了。记得《春秋》里说过,上大夫吃顿饭,才需要奏乐来配合的。有你日日在身边鼓瑟,食欲大增与否我不知道,但是男女之欲,我想会大大的增长。我什么也不要吃,只想吃你。好了,我也的确不想顾忌你翁主的身份。说着两臂一使劲,环抱起刘丽都,刘丽都躺在她怀里,满面晕红,道,你现在倒真的挺罗嗦的,往常是开口闭口律令,现在换成经义了。小武含糊不清地说,这说明你夫婿有怀金纡紫的潜能呢,他边说边往榻边走去,灯烛霎时灭了,殿外的琐窗下,蹲在那里听房的侍从们一个个脸上显出奇怪之色,他们不知道刚才里面为何飘出那样苍凉的瑟声。特别是小武的家丞檀充国,总觉得这是一种不祥之兆。

    <er h3">五

    小武在广陵国没呆太久,就准备去豫章了。这期间,他去看了看张崇。

    张崇被刘胥输入王宫的作室,成了一个隐官刑徒。小武屏退随从,单独召见了张崇。张崇见到小武,很觉意外,脱口道,大人升官了,可是你要我说的秘密,我还是不会说的。小武微笑道,今天不是要你说什么的,只是来看看故人,别来无恙罢。他知道张崇虽然不精明,却比较有骨气,现在反正不逼着他吐露什么,何不就此假装慰问慰问他呢。

    张崇似乎有些感激,难得大人还记得我,真如做梦一般。他虽然倔强,但自知身份,有二千石大吏来亲自看自己,感激还是免不了的。

    小武道,怎么会不记得。先生是很有骨气的汉子,令人敬佩。我就要去豫章县上任,先生有意随我去吗?

    张崇一惊,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大人说什么?

    小武道,我很敬佩你的为人,问你愿不愿意在本府属下做事?

    张崇道,大人若肯既往不咎,臣有何不愿。只是臣乃一介刑徒,大人收留,不怕别人议论吗?

    小武知道张崇不肯告发昌邑王谋反,将来太子一倒,仓促间要拷问他恐怕又来不及。这竖子似乎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不如将他收为掾属,施以恩义,再慢慢套他的话,说不定他逐渐的就对逢千秋的感激之心淡了,肯协助自己达成目的也未可知。

    我就是因为看你硬朗,才希望你担任我的掾属。小武道,你以前的事我都不管。旁人议论又有什么关系,我大汉比之前朝,颇有不同,施刑士不但可以做太守掾属,做二千石甚至三公九卿的又何尝少有。

    张崇喜道,那么臣肝脑涂地,也绝对不负明公。臣当时的随从胡倩,是臣在巨野县时的好友,也请明公开恩,一并收留了罢?

    小武道,先生有这请求,武敢不答应。来人,去报告大王,我想要求大王赦免两个刑徒。一应损失,我补偿给大王。

    檀充国赶忙出去传话,刘胥听见小武的要求,马上赶来了,笑道,贤婿太见外了,这两个刑徒,本来就是贤婿所获,贤婿如果需要,寡人就将他们做小女的嫁妆罢了。贤婿还缺乏什么人手,寡人只要能办到,无不尽力。

    小武笑道,大王如此厚意,臣武铭感五衷。这样说起来也是佳话了,古时候不少陪嫁的刑徒都是贤人呢——,他停了一下,看着刘胥,话里有话地说,大王放心,这两个刑徒一定会帮我们大忙的。

    刘胥感激地说,一切有劳贤婿了。他们这几天密谈已久,认可了小武静候时变的计划,等太子一倒台,再对付昌邑王。霎时间,他恍惚看见自己头戴冠冕,正在行大汉皇帝登极之礼,脸上乐开了花。

    小武厌恶地转过脸去,这个愚蠢的东西,他暗叹道,横看竖看都不象个人君。还好,如果他将来有幸登极,有我辅佐,倒也不会把天下治理得太差。最好他登极不几年就死掉,让太子刘霸继位,刘霸是丽都的亲同产弟弟,仁慈聪明。他当皇帝,倒也不枉了我这番冒着生死去帮他窥窃神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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