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绫子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宫部美雪 本章:第十八章 绫子

    姐姐出院回家后,宝井康隆每天的生活并不平静。

    甭管愿意不愿意,他都听到了关于茺川一家四口被害一案的后续报道。还被蒙在鼓里的父母和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非常关心这一案件的进展情况,所以每天更是如此。当谈到案件令人吃惊的最新进展时,即使这是听绫子讲过的内容,他也必须装成很惊讶的样子,即使这些情况都是错误的也不能加以改正,绝不能说让他们产生怀疑的话,“你怎么会知道的”,他每天就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让康隆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作为当事人的绫子,看上去是非常轻松地完成了这么一件危险的事情。可能正是因为处于震中位置,所以反而非常冷静了。也许她把心里话都告诉了康隆,这样也就把重担转移给了他,自己反而感觉轻松了。

    可康隆却被两副重担压迫着,一是他知道了绫子的秘密,二是他要负责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关于后一件事,绫子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用眼神看看康隆,好像在说“你还没有和父母讲吗”、“还没说,不错”。到底应该怎么跟父母说呢?康隆有时因为这个问题而彻夜不眠,可还是想不出好办法。

    讲出来之后,自己可能会暂时觉得轻松了,可一旦想想以后的事情简直太可怕了。好在案件的调查工作搞错了方向,还没有人发现绫子的存在。如果自己不说,很可能事情也就这样了。但是,这是不是不能原谅的事情啊?特别是那位替绫子背了黑锅的正在逃亡的叫石田直澄的人……

    因为憋得实在太难受了,他想冲着漫不经心的父母发火。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刮着大风绫子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被淋得得肺炎?为什么要把孩子佑介带走?虽然当时因为绫子脸色发青,他们非常担心,可等绫子恢复健康之后,他们居然忘得干干净净的,没有问她任何事情,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了。他们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松了?而另一方面,康隆怎么也忘不了在医院和绫子争论时她所说的那些话。“你们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心情,像你从来没有真正和女孩子交往过,只会说不会做,你根本就不会理解”。康隆被深深地伤害了。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事实——因为她揭穿了自己心虚的地方。

    绫子紧急住院那天,自己正在发愁如何结尾的那篇文章最终也没有写成。好在Jsc的成员施加了压力,强行让他担任了夏天集训时的干事,不过在秋季的特刊上,必须加倍地写出未完成的文章。

    进入7月后不长时间,暑假就开始了。虽然心里藏着秘密,可还是回到了平静的生活,但康隆的文章却没有丝毫进展。他自己都觉得选择的题材不好。现实与非现实,真实与非真实,这就像康隆目前的境地。

    电视和报纸没有一天不在报道着茺川案件的后续情况,电视里面的这起案件就像在电影里一样没有害处,这倒很有意思,当听到有识之士和专家对这起案件进行分析时,他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可是,他马上就像被浇了盆冷水似地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在想。这起案件的罪犯是我姐姐——在这些被杀的人中,至少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我见过他的眼光,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的眼光比较暗淡……

    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一起案件,电视台进行如此报道的案件,不会和我们家有关系的。在电视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发生在画面里的会客厅里,它真的是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故事。因此,也许是绫子所讲的故事被放到了电视里,而真正的绫子,真正的宝井家,绝不会走进电视里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哪个是真的呢?是姐姐的亲身体验呢?还是电视里所报道的?现在坐在这里看电视的我,是那个听姐姐倾诉的我吗?被杀的四个人中的三个人,最初他们的身份并不清楚,后来警方调查清楚了。康隆通过电视和报纸,一直连续不断地关注着这个过程。有些地方只凭绫子的话是不会明白的,可有些地方她讲得更为详细。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就是宝井家认识的八代佑司身份不明的时候,康隆真的有点害怕了。

    康隆想,虽然现在他还身份不明,可这只是时间问题,早晚真正的八代佑司会出现的。只要警方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大概就会有报出姓名要求进行调查的家庭吧,他们会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是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的儿子。

    这件事能让自己感到如此恐惧,连康隆自己都觉得意外。

    虽然只有一次,八代佑司来到宝井家,在康隆的眼前说话、呼吸和走路,他用事实证明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姐姐想像中的恋人,然后就离开了。尽管如此,可在康隆的心目中,八代佑司的血液不会流动,他没有体温。如果是母亲敏子,她可能会用某种文学性的骂人方式来对付他,她会说这是一个让年轻女孩怀孕后又将她抛弃的冷血动物。可康隆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康隆看来,必须把这个叫作八代佑司的“人”想像成廉价动画片里的人物。他不是立体的,显得非常单薄,既没有过去也没有经历。虽然把他画得像个人,可那还是画。它之所以看起来还在动,那只不过是因为看他的人眼睛产生了错觉。

    绫子说,他给她讲过许多关于自己生活经历的情况,包括学生时代的故事以及公司里的情况。绫子也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康隆,可不管她讲了多少,康隆还是把他的存在想像成一幅动画。他是动画片里的一个人物,是通过制片人的手做出来的,他有着貌似合理的经历。尽管如此,这和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又能有什么不同吗?这种奇妙的感觉也有优点。正是因为觉得八代佑司像是动画片里的人物,所以康隆怎么也不能生动地想像出绫子把他从二十楼阳台推下去的情景以及她当时的表情。当听到绫子说“我把他杀了”

    的时候,虽然知道这是真的,可“杀人”这个词的重量以及绫子双手沾满鲜血的事实并没有压在自己的心上。如果再回头想想的话,自己也想像不出绫子跟着他并和他睡觉的样子。

    绫子和康隆虽然是关系很亲的姐弟,可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从上中学时起,康隆虽然认为绫子既是个漂亮的姐姐又是个温和的女孩,可他坚信自己会找一个和绫子性格完全不同的女朋友。和他一样,绫子也一定想找一位和康隆完全不同的男人当恋人或丈夫。

    另外康隆还相信,不久的将来,如果姐姐身边有了一位男人,自己和这个男人一定不能很好地相处,关系也不会太好。因此,在对未来的想像中,脑子里一旦清楚地出现绫子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生动情景时,他就非常难受。

    可现实还不仅如此。绫子的面前真的出现了一个叫八代佑司的男人,绫子为他怀孕并生下了孩子,最后却把他杀了。可这里却丝毫感受不到血腥味,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种无动于衷的感觉。不过就是动画里的那个人物消失了嘛。所以,不能就这样向父母讲明真相,也许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了。

    康隆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也许不只是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也许姐姐也是这样想的吧。当然,说出真相时的激动的绫子并不是在演戏,在一段时期内,她真的很爱八代佑司,全身心地爱着他。不过,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用她自己的手——把那个八代佑司、真的有血有肉的一个人杀了,也许这也是非常刻骨铭心的感受吧。

    不会感受不到吧?至少没有认为这种事情像记者所希望的那么重吧?这是因为绫子的人格有缺陷,而不是因为对人的生死无动于衷。因为直到今天,康隆还是无法忘记爷爷辰雄突然生病去世时绫子的样子。

    康隆想,绫子会不会也认为八代佑司是个平面的人呢?在爱着他的时候,在用自己的手杀死他的那一瞬间,也许会涌现出强烈的感情。可是,平面的人只要一按开关就会消失的。而且绫子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实实在在的立体的有生命的东西——婴儿佑介。现在,她的心是向着佑介的。

    在第三者看来,他们姐弟的想法是很自私和不可原谅的。可康隆却一直就是这种心情,如果能这样结束,他希望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如果八代佑司的亲生父母或真正的家人报出姓名的话,如果他的母亲坐在也许还在茺川北署或法医教室里冷冻保存的他的遗体旁痛哭的话,康隆他们所在的这个安静的世界将被砸个稀巴烂。

    八代佑司不是动画,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也是母亲生出来的。他的母亲和敏子一样,也会为了自己这个名叫八代佑司的儿子做和敏子为康隆所做的一切完全一样的事情,为他洗尿布,牵着他的手去打预防针,为他擦伤的膝盖抹药,为他缝被补校服。他也有母亲——一旦这些事公开的话,在这一瞬间,绫子就成了真正的杀人犯,康隆就是袒护姐姐的同伙。

    康隆发现,人之所以能作为人存在着就是因为“过去”,“过去”

    并不是经历或生活阅历等表面的东西,它是血液的流动。你是在哪里出生的、是谁把你养大的?你和谁一起长大的?这就是过去,这就是人由平面转变成立体的了。于是首先要有“存在”。如果有人放弃了它,那么这个人就几乎和影子一样,在放弃实体的同时,自己也和它一起消失了。

    八代佑司家人的出现也就是他实体的出现。绫子能忍受得了吗?至少康隆忍受不了,如果看到那家伙的妈妈在哭的话,自己可能会更加恐惧。

    虽然是和杀人案有关,可为什么要害怕这样的事情呢?如果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大概也无法理解。可是,康隆的噩梦里出现的都是来宝井食堂调查的表情严肃的刑警,或是取代了八代佑司那灰灰的死人脸的拿着他的遗骨的悲伤的母亲。

    不过,八代佑司的身份还是没有调查清楚。康隆的噩梦也还只是个梦。据说,搜查本部还不断地收到查询的信件,可就是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也许真的有这种事情?八代佑司真的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人物吗……

    “有很多下落不明的孩子,我对这个感到非常吃惊。”绫子抱着佑介,一边用手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虽然已经进入9月了,可天气还是和夏天一样炎热,阳光也很刺眼。

    康隆和她并排走着,并为佑介撑着伞。佑介出汗很多,要去看医生,你陪我去吧。绫子请求他。康隆因为有事要和姐姐说,所以正好一起出去。

    临出门前,敏子笑着说:“康隆已经成了一位很不错的舅舅了,佑介有事的时候,你也能毫无怨言地帮助姐姐了。”

    可能这是新生儿做健康检查的医院吧,医生护士都认识绫子,他们有说有笑,还向绫子推荐纸尿布的试用品,整个看病过程非常热闹。康隆呆呆地坐在候诊室里,看到房间里没有电视,他松了口气。

    然后,在回家路上,他轻轻地说,他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

    “好像只是许多查询的信件。”绫子一边对佑介微笑着,一边说,“啊,这些都是离家出走的人吧,我绝不会让佑介离家出走的,我要把他养大,一定不让他离开家。”

    姐姐,你不害怕吗?这句话刚到嘴边,康隆又把它咽了回去。因为要等信号灯,他们都站在那里,绫子用自己的鼻子去逗佑介那小小的鼻子。从她的表情看,丝毫没有感觉到恐惧和罪恶。

    “案件进展怎么样啦?”

    她冷不丁问了一句。这时,绿灯亮了,绫子走了过去。

    “应该怎么办呢?阿隆,你没有找人商量吗?”

    最近,绫子已经很少把康隆叫作阿隆了,口气虽然轻松,但多少有点生气了。

    康隆有点反感了。看到绫子把重担转移到自己肩膀上来,自己抱着佑介像个真正的母亲似地笑眯眯的样子,在这刹那间,康隆觉得她很讨厌。

    “你就没有想过要去警察局投案自首吗?”

    绫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康隆撑着的太阳伞刮住了她的头发。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康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威胁我的话?”她扔出这句话来。

    “我没想威胁你。”

    康隆有点语无伦次了,他觉得自己太无聊了。虽然以前他和绫子不知吵过多少次架了,可像这样被她压制住,却是第一次。

    “阿隆,你不是说过要帮助我和佑介的吗?你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

    “我……”

    “我们不要在这么热的地方站着说话了,佑介够可怜的了,还是赶快走吧。”

    她又快步地往前走去。康隆赶紧追上去,从后面撑起了太阳伞。

    拐弯的时候,他们碰见了附近烟酒店的一位阿姨。这位阿姨打量着康隆、绫子和佑介,然后笑话康隆说:“你好。”绫子满脸带笑地和她打着招呼。她的脚步也放慢了,两个人又并排走了,可当看不到那位阿姨的时候,她突然尖声说道:“那位阿姨看上去很热情,但我却不敢大意,她到处宣扬我的事情,说我是个生了私生子没有办法的女孩,妈妈非常生气。”

    用纱布手绢为佑介擦去了满头的汗水,她的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我很好啊,只要有佑介,我就会觉得很幸福,我不会害怕任何事情。”

    即使八代佑司不在了?康隆在心里问。即使他死了——被杀死了?那次之后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康隆正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子前,绫子在门外叫他。

    “阿隆,我可以进来吗?”

    明天是休息日,吃完晚饭,父母两人难得一起外出了。当康隆从门缝里看到绫子的时候,他知道,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和姐姐两个人说说话。

    “佑介呢?”

    “他睡了,不要紧的,我把门开着,他一哭我就会知道的。”

    绫子走到窗边说,天气太热了,把空调打开吧。在姐姐拿着空调的遥控器把窗户关上的时候,康隆一直没有说话。他想听听绫子会说些什么。

    绫子坐在康隆的床上,她小心地把身上穿的纯棉的连衣裙膝盖上的褶子理平了,然后抬起头问。

    “你还记得中学时的常盘老师吗?”

    康隆没有印象:“他是你的班主任吗?”

    “是的,不过,他也负责升学指导什么的,班主任,是不是很了不起的老师啊?他是社会科的老师。”

    “我上学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他是调到别的学校了。”

    不知道姐姐到底想说什么,康隆微微一笑。

    “当他听说我不想考高中、讨厌学习的时候,常盘老师非常生气。他说,这样的话,将来你会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我的态度也很傲慢,生气地回敬他说,不学习就不能成为出色的人这句话就不对,不上高中,我也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人。”

    绫子又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大概这样做是为了低着头吧。

    “可是我,正像老师说的那样,成了一个没有用的人。”

    康隆还在坚持着,仍然没有说话。

    “很奇怪,一想到警察我就害怕,我不想离开佑介,也不想被抓。可是,最关键的是,如果我被抓了,我杀人的这件事马上就会传开,常盘老师就会想,宝井绫子还是被我说中了,成了一个没有用的人。我很讨厌这样,可后悔已经没有用了。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常盘老师那得意洋洋的样子。”

    绫子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挠挠头。

    “只有这一点我无法忍受!要说为什么,因为我非常讨厌那位老师。”

    康隆非常理解她的这种心情,于是,他说:“就算是早稻田大学或东京大学毕业的学生中,也有不出色的人。”

    绫子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么聪明就会明白吗?就是因为你明白所以才错了。”

    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康隆。

    “我,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躲着也不是办法啊?我……我,毕竟杀了人。”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足,而且声音也很小,康隆突然感到胸口很闷,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只是一瞬间,可他还是从心底讨厌姐姐。

    “我如果被抓了,会被判多重的罪?大概会被关进监狱吧,大概要等到佑介——佑介会叫妈妈时才能回来吧?”

    康隆清醒了,他看着两眼泪汪汪的绫子,突然用冷漠的口气说:“那家伙的身份不是还没有调查清楚吗?”

    绫子点了点头。

    “我想啊,他虽然告诉姐姐说自己叫八代佑司,这会不会也不是他的真名呢?”

    “不会的,这就是他的真名,是他父母起的名字。”

    “你认为他就对你一个人说真话吗?”

    “不是的,你的心眼太坏了。”她的目光很严厉,像是在责怪他,不过马上她又笑了,“他有户口本副本的,所以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名字。”

    康隆睁开了眼睛:“姐姐?”

    “是的,我们两个人。”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来自何处?”

    “大概是我们交往了半年左右吧,他把他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我——那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家庭,他一直为自己的父亲而生气。他父亲是个酒鬼,虽然他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可他说,父亲可能早就死了吧。他似乎希望自己的父亲早点死。”

    “于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一点,他就去拿户口本的副本?”

    “是的。因为他不想只是为了看看情况就回家一趟,所以就对我说,把户口本的副本拿来不就明白了吗?”

    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那么做不是太滑稽了吗?可是,他真的要去拿户口本的副本,琦玉县田山市,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要说田山市的话,它位于前往东京市中心的工作圈里。乘坐京浜东北线,从秋叶原站到田山站,大概有一小时的距离。他就出生在这么近的一个地方吗?康隆感到有点意外。

    “那他去的是田山市的市政厅吗?”

    “是的,他是开车去的,那里的停车场非常空……于是,他大发牢骚。不过,他非常讨厌坐火车,不管是公共汽车也好,或者是其他交通工具,只要是和大家一起乘坐的,他都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和大家一起乘坐的交通工具。康隆感到了一丝寒意。

    “如果要是特地开车去取副本的话,大概会路过他的父母家的吧……”

    “所以,他不想去。”

    从刚才到现在,绫子一直把八代佑司称作“他”,好像是害怕一不小心说出他的名字,就会被死人听到似的。

    “户口副本,取回来了吗?”

    “当然取回来了。”

    看了副本,她才知道八代佑司的父母都还健在。

    “而且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他要差几岁,大概比他小十岁吧。于是,我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不担心你的小弟弟怎么样了吗?哥哥不在,他可能会很寂寞的。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他觉得我非常愚蠢。虽然弟弟和我人了同一个户籍,可他和我不是同胞兄弟。我母亲的生活作风淫乱,经常和各种男人鬼混,后来生下了他,虽然现在的户口本上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而我,也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所以也经常挨父亲的打。不过,挨打的时候,母亲从来都不会护着我。”

    所以就离家出走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中学毕业后马上就走了,大概十五岁吧。”

    比现在的康隆还要年轻。如果他对姐姐所讲的家庭情况全都是真的话,那么和现在的康隆比起来,他的十五年一直是在混乱、愤怒和痛苦中度过的。

    “他母亲是干什么的?”

    绫子耸了耸肩。

    “我也问过他,他只说是一个风尘女,就没有再讲更详细的情况了。每次说起他的母亲,他的脸都会扭曲着,声音尖尖的,眼睛凶巴巴的,非常可怕。”

    说到这里,绫子停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佑介在哭。”

    仔细听听,康隆还是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他们母子的房间里传来绫子和佑介说话的声音,他知道佑介是哭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绫子能听到别人都没有听见的佑介的哭闹声。这种敏感和目标的准确性就连眼镜蛇雷达都比不上她。

    对这一点康隆非常佩服,可母亲敏子却撇撇嘴自豪地说“那是母亲的天性”。虽然认为她们非常了不起,可同时,对这种自豪,他也有想不通的地方。特别是敏子,她甚至在为一直没有孩子而苦恼并感到寂寞的婶婶面前,炫耀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就是生了孩子的女人,当看到她的这个样子的时候,康隆都觉得有纸屑堵住了喉咙。

    如果母亲听说八代佑司的母亲——如果他说的话能让人相信的话——作风淫荡,不知道是和谁生下了孩子,当这个孩子被父亲殴打的时候都置之不理的话,她会说什么呢?康隆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女人没有做母亲的资格。

    一定会是这样的。可是,如果这样的女人怀孕生下孩子的话,那她也毫无例外地会成为母亲。任何人、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妇产科医生、福利事务所、民生委员也好,还是神仙、菩萨也好,在某个女人成为母亲之际,是不能进行资格审查的。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孩子,才有这种机会和权利。八代佑司说得虽然很哕嗦,可如果能认真理解他的话,那他在完成义务教育后就行使了自己的这种权利。可他就会因此而感到幸福吗?离家出走后的第六年,他成了一名被害人。虽然对他置之不理的母亲、虐待他的父亲也许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康隆还是不理解。丢下这种无奈的父母之后,八代佑司自由了,可他的人生也没有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绫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又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半,然后笑了笑。

    “不要紧了,他又睡了。孩子也会迷迷糊糊地睡醒过来,可能是做梦了吧。”

    完全是母亲的样子,很高兴。

    “姐姐,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经历的,什么时候知道他和完全陌生的人一起生活的?”

    绫子又坐在了床上,但马上又站了起来。

    “啊,什么时候呢?”

    她好像还在关心着刚刚离开的佑介。

    “佑介不要紧吧?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想和姐姐商量件事。”

    康隆知道,就是因为刚刚去看了一下佑介睡觉的样子,绫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想法。在她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满脑子都在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再这样什么也不说装作不知道了。可是一看到孩子以后,另一种感情又占了上风——我不想和孩子分开,如果孩子成了杀人犯的儿子那就太可怜了。绫子一直在这两种感情中摇摆不定。康隆也跟着一起糊涂可不好。

    “商量?什么事?”绫子赌气地坐了下来,“让我去警察局自首,是不是?”

    “是的,现在就去吧,在你想法没有改变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你去换衣服吧。”

    绫子盯着康隆,康隆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她。

    “姐姐太自私了。”他平静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他是那样一种男人,你知道了还要生下孩子。正因为他是这种男人,我们家里人劝你最好和他分手,可你不听,一直还追着他。最后事情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因为姐姐做的事情,让那个无辜的石田先生到处逃亡。你太自私了。”

    绫子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他说过要保护我的!我不是告诉你了!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她快要哭了。

    “石田先生说要保护我和佑介的,他对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是要被怀疑上的,姑娘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它忘了吧!孩子需要妈妈……反正已经出事了,我也无家可归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康隆一动不动地盯着绫子。绫子低下了头,可他还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隋。

    “你知道了吧?你听到了吧?你明白了吧?”

    绫子胡乱地用手搓了搓脸。

    “可是,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因为你不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忘不掉,你不是跟我说了吗?你刚才不是还在犹豫吗?让石田先生保护你就可以了吗?”

    “石田先生说,孩子太可怜了,千万不要去自首。”绫子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孩子是没有罪的,所以母亲不能离开他。”

    “石田先生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康隆说,“可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姐姐,让别人袒护自己,是不是反而更加痛苦?”

    绫子猛地抬起头:“石田说,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孩子。所以我很痛苦,因为我也是为了佑介……”

    就这样绕来绕去。绫子心里的矛盾就在两个人之间摇来晃去。康隆决定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姐姐,你觉得八代佑司有哪些优点?”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知道他的经历后,你是不是很同情他?”

    “不是的。”绫子用力地摇摇头,“在怀上佑介之前,我还不知道他有那样一个童年,而且现在是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怀孕之后,我对他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和他一起把孩子培养成人。然后,他才说,我没有资格当父亲,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成家。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告诉我许多事情。”

    好啦,说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回到绫子对康隆第一个问题的回答上了。从绫子开始恋爱时起,康隆也忘记了已经习惯了的“姐姐操纵法”了。

    “离家出走之后,他是不是马上就和那个——砂川和秋吉一起生活了?”

    “嗯……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时间,从佑司十七岁时开始。他说,这当然不会像一家人一样生活,那只是他住宿的地方。佑司就是这样打算的,每个月支付固定的费用,他们只是吃饭、打扫卫生和洗衣服的关系。还有什么居民证,佑司他们只是为了让别人以为这是一个关系和睦的家庭,其实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为什么……要住这样的公寓呢?十七岁,应该可以独立生活了。”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泡沫经济使得经济不景气,提供住宿的工作越来越少,像便利店或勤工俭学的地方一般都没有住处。那时,他被提供住处的游戏厅的老板解雇,正在为找不到住处而发愁,于是,砂川就劝他和他们一起住。当时,砂川也在游戏厅里工作。”

    砂川信夫说,在找到新工作上班并为自己租房攒够钱之前,他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当时,他和秋吉胜子已经同居,住在东京贫民区一座租来的破旧的房子里。

    “他说,我去看了一下,房子虽然又破又旧,不过倒是挺大的。这是继承遗产的破得不能再破的房子,所以管理和清扫的费用才会这么低。”

    “从那之后,他就有缘认识和一些纠纷有关的房地产商了。”康隆不由得小声说道。这为后来痛快地接受装作一名占房人打下了基础。

    “那个时候,那位老奶奶已经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吗?”

    绫子点点头:“是的。他说这位老奶奶总是笑眯眯的,但几乎不能进行交流。据砂川先生讲,这是他两年前做卡车司机时,在浜松捡来的。当时她呆呆地坐在车站的停车场里,似乎遇到了麻烦,于是砂川就和她打招呼,她哭着说自己想回家,可又像个孩子似地不想让砂川把她带到警察局去。砂川先生真是个好人呐……如果换成你和我,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安慰老奶奶然后把她带到警察局去?因为这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事情,所以我们不会接受的。可砂川先生却不是这样。他觉得老人非常可怜,而且也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处理,所以他就把老人弄到卡车上,带回东京自己的家。而且,那时已经和他住在一起的胜子也没有任何怨言地照顾着老人。听说他们把老人当成自己的母亲一样照顾。佑司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叫做奶奶的老人可能是因为受了伤记忆有些奇怪。”

    就这样,八代佑司就在这样一个三口之家住了下来。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之后,他遇到了绫子。

    “他心情很不错啊,因为他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甚至还一起搬到了茺川的公寓里。”

    绫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住在贫民区的房子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砂川,他也从来没有让我去过家里,打电话也都是打他的手机。”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一直听说他是个公司职员,可他究竟是做什么样的业务的?”

    绫子把眼光转向了一边:“我希望他不要再做了。”

    哼……康隆想。

    “好像是和金融有关系,工作很辛苦,但也挣不到钱,而且还经常生气。”

    不管怎样,反正不是什么正当职业。所以,他的工作单位才不会因为一个叫八代佑司的职员无故旷工和下落不明而感到奇怪。

    “他也是在热闹的地方遇到姐姐的吧?”

    “热闹的地方!”姐姐露出了很久没有过的笑容,“真恶心。在新宿的保龄球馆,他和我打的招呼。他们是一群人,我们也是一群人。佑司好像是和公司的人一起去的。”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她还是很快乐。

    “于是,你们就成了恋人,有了佑介。”康隆轻轻地说,“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绫子的笑容消失了。“对不起。”她突然咕哝了一句,“可我是认真的。”

    康隆急忙说:“我并没有责怪姐姐轻率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轻率?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和女孩子谈过恋爱。说句心里话,我也没有资格责怪姐姐一直对他恋恋不忘,如果是我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也许也会这样做的。

    但是,最可怕的是也许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经历这种事,也许我根本就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也许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什么是恋爱。

    虽然我知道,比起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因为思念某人而痛苦的感觉好,可这只是知道而已,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样谈恋爱。

    “当我怀上佑介的时候……”

    绫子的话让康隆清醒过来。

    “刚才我已经说过,佑司说他不想和我结婚。所以怀上孩子只能是我自己的错,但是我告诉他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我请求他到家里来一趟,让我的家人看看孩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佑司真的来了。”

    这就是那次来访。

    “如果那天佑司没有按约定来家里,也许我就会放弃了,我会认为这是一个不值得留恋的人。可是,他真的来了。来了之后,他绷着脸和父母打了招呼,然后被骂了一顿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我真的受不了。他不是想抛弃我,他只是害怕有家,害怕成为父亲。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的不是假话,所以我忘不了他。我一定能和佑介组成一个家庭的,一定能给他一个童年时代所没有的家庭,我想成为佑司的夫人和孩子的母亲。”

    康隆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如果绫子认为自己能帮助像八代佑司这样的男人就一定会帮他,这才是大问题,它比留恋一个人更难办。

    尽管如此,康隆看着姐姐的脸,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也许不会不好办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再有一点时间的话,如果事情发展的顺序不是这样的话。

    “于是我生下佑介后就和他联系上了。”

    八代佑司已经从贫民区搬到了茺川的千住北新城,过起了占房人的生活。

    “砂川他们开始做这种奇怪的事情的时候,佑司非常生气。他说,自己已经不想再和他们交往下去了,自己想搬出来。可是砂川他们正在为钱发愁,千方百计地不让佑司搬出来,他们盯上了他的工资。搬到茺川之后,砂川和那个叫胜子的女人经常向佑司要钱。”

    不干正经事,又有一位需要照顾的老人,经济当然比较紧张。说是住在这里,可他们一直照顾八代佑司的生活,把目光盯着他,对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来说,不也是很正常的吗?没有血缘关系,还能像一家人那样一起生活吗……

    可是,这种亲密关系并不适用于八代佑司,他最讨厌家人般的亲密关系。

    “他本来就是因为不喜欢家庭才离家出走的,当砂川他们把他当作家人一样依赖的时候,佑司既生气又害怕。他害怕这样的生活,他说,如果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不会被砂川他们缠住不放?他非常害怕这一点。”

    让我独立,给我自由。

    “我求他只把换洗的衣服装到包里来家里,我说,父母一定会原谅他的,可这也不行。”

    当然不行,因为这样一来,他又会陷入另外一个家庭。康隆非常理解八代佑司当时的恐惧。

    康隆想,虽然看上去绫子非常同情八代佑司,可她却一点也不明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也就不会说从砂川家逃出来到自己家里来这样的话了。

    真是不可思议。从家庭的牢笼里逃出来,为了自立而努力,渴望这种生活的都是女人。可另一方面,一心想回到亲人中去的也还是女人。而男人则会说——只是逃避,像我一样。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在逼佑司。”绫子继续说。她的眼睛看着天空,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白。

    “我问,那应该怎么办呢?想从砂川那里逃出来却逃不出来。我责问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他说,他没有钱。如果有钱的话,他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也许能和我们一起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我们?佑司、绫子和佑介。

    “佑司告诉我,他不想和我分手,他很喜欢我,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觉得放心。如果和我在一起也许能成立一个家庭。看到佑介后,他又想见我了。他就是这么想的,说真的,那时候是个机会。”

    可是这是需要钱的。

    “我认为并不是有钱就可以做任何事情的,回到我们家不也很好吗?可佑司说,我怎么能做如此没有面子的事情呢?”

    康隆也认为,的确如此。虽说不体面这个词比较轻,可感觉一定是很深刻的。

    可绫子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一点呢?“几个星期的时候,他一直非常苦恼。不过——那是5月的长假——他很高兴,说自己想到了挣钱的办法了,不过他没有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

    绫子停了一下,然后想是要鼓起勇气似地长叹了口气。

    “所以我并不知道佑司骗石田先生说只要他支付一千万日元他们就可以退房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我就变得非常敏感。那一天,下着大雨的那一天,我们说好白天见面的,可他失约了,虽然打通了他的手机,可是一直没有人接。我不放心,于是我就去了。”

    “还带着佑介?”

    “是的,我每次去见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孩子。这样一来,即使他想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可一看到佑介,他可能就会罢手的。”

    至少绫子是这么认为的。

    康隆回头看了看不再说话的绫子。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只能听到每天叫醒康隆的闹钟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姐姐到二。二五室的时候,砂川他们三个人已经被杀死了?”

    绫子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康隆接着说:“他想瞒着砂川信夫从石田直澄那里骗取一千万日元的退房费。如果成功了,也许能万事大吉,可这总归还是一个太过分的计划了。”

    “石田先生觉得奇怪就告诉了砂川,这件事就败露了,可砂川……”绫子的眼睛仍然盯着地,小声地咕哝着,“他也是的。”

    所以,他们要用死来清算这件事。

    “刚走进屋里——我快要被吓瘫了。”绫子有气无力地说,“他像个魔鬼似的,正在阳台上撕塑料布,在狂风暴雨中,他的头发乱乱的,全被淋湿了,他想用塑料布包上尸体然后扔掉。”

    绫子用手捂住了嘴巴,像是要吐。看着姐姐那瞪大了的眼睛,康隆想,她到现在大概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情景吧,以后恐怕一直都会这样的。

    可是,康隆怎么也想像不出这个已经没有体温的八代佑司当时的样子——像个魔鬼似地吊着眼睛,疯狂地挥舞着刀,撕着用来包裹尸体的塑料布。不过,他能想像出绫子所体会到的恐惧。同时,他也很难想像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包围着八代佑司的高昂的心情,切实的感受以及胜利与焦灼,他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这是因为八代佑司没有的东西康隆就会有吗?还是因为八代佑司有的东西康隆就不会有呢?究竟是哪一个呢?他也不知道。谈话几乎就要结束了,康隆提出了自己惟一还能提出的问题。

    “姐姐,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绫子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的眼睛也不相信……”

    还是因为你觉得八代佑司太可怜呢?你是不是不能扔下他自己逃走?“不过当时石田也在那里吧?”

    “这位大叔为什么要来呢?”绫子哭着说,“他太傻了,真是个好人。他把一千万的事情告诉砂川后,自己也担心砂川和佑司之间会出事。而且那天他也给二零二五室和佑介的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总也打不通。和我一样,他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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