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陈渐 本章: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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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2日,距高考仅有46天。

    进入5月,天气突然就热了起来,太阳由吊死鬼荣升阎罗王,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学生们汗流浃背、叫苦连天,然而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46天,刀压在脖子上,弄不好自己就得成了吊死鬼。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多睡觉,每天学习达十五个小时以上,所有的学生都是提着脑袋来拼。

    生存还是灭亡,就是这个问题。

    许红康更觉得冷森森的刀尖抵到了睫毛,对徐文焯的思恋有增无减,可那胸中的块垒却浇不透煮不烂砸不碎,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使他犹豫不决苦恼不已。学习,如何能够静心?

    他看了看徐文焯面对试卷专注的神情,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班里异常安静,他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所有的脸都转向了门口,他一愣,转头一看——政治范!

    政治范刚到门口,又慢慢停了下来,望着成片的面孔,一言不发。几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几岁,头发已变得灰白,原本僵硬如铁的脸皮肉松弛,眼泡下垂,怔怔地望着班里,眼中散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许红康知道他患了喉癌,切除癌肿后损伤了声带,只怕这辈子再也不能教书了,那倒背如流的政治课再也不能听到了。虽然很多人都曾被他简单粗暴的作风伤害过,但人同此心,一念及此,大伙儿也不由有些黯然。没人说什么,同学们默默地看着他。

    政治范缓缓扫过全班,想要寻找往日熟悉的东西。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喜欢的、厌烦的……但这些将再没有了意义。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着。终于,他黯然垂下眼皮,默默走了出去。

    一个告别课堂的日子,一个为面前的一张张面孔熬尽一生的老人。可是,他的悲哀,他为之付出的人能明白么?为了和他所关爱的学生在一起,为了能站在课堂上,他几次推辞了副校长的职务,而甘愿做一个年级组长,做一个教务主任。这种情操令同仁们钦佩不已,因为他们也在教育界,和他面对的是同样的人际关系,工资、奖金、福利、权力和地位的选择,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但他做到了,舍弃得义无反顾,舍弃得无牵无挂。这一切,只为了要和他的学生在一起,只为了能亲手送他们上大学,亲手铺就他们出人头地的路。可是,这一切,他的学生能明白吗?如果此刻有人告诉他,他的学生非但不明白,而且没一个对他感恩戴德,没一个对他充满崇敬,相反,他们对他只有一种感情——讨厌,只怕他立刻就要倒下。

    他为学生们呕心沥血,不假,为学生们兢兢业业,不假,但他却只关心他们的成绩,只把学生当成了“学生”,而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他们需要自尊,需要友谊,需要玩耍,需要异性的关心,需要引人注目,需要卖弄长处,需要心与心的沟通,这一切,他不明白,忽略了,排斥了,无心地将脚踏了上去。在他的观念中,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教育的人,而不是一个人格的人;在他的实践中,他所给予的是知识,而不是爱。没有播下爱,便无法收获爱。这——他懂了吗?

    方才一刹那的震撼与感动很快随之一去而消失,班里又恢复了一贯的紧张。这一转化的片刻,突然有一种羞愧与内疚的情绪触动了许红康,他不能自抑,站起来追了出去。政治范已在走廊外消失。“他需要我,可我能说些什么呢?”他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门边靠墙第一排是马林涛和沈丹,两人正小声争执着,沈丹说:“照片后这么大的空白,你就写你的名字呀?”

    “那你说写什么?”

    “画个圈儿吧!”

    “圈儿?”马林涛糊涂了。

    “就上面尖下面凹的那种。”

    马林涛更糊涂了:“要画素描,你找林芷霞去。”

    “傻瓜。”沈丹气得鼓着腮,“小心!”

    “什么小心?”他简直稀里糊涂成了浆糊了。

    “桃子!”

    “啊?噢——”马林涛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画了起来。

    许红康听着,想着,心不由酸了,回头望了一眼教室,刚好与徐文焯视线相碰。对方的视线宛如一把铁锤,砸散了他的目光,砸进了他的脑海,他慌忙转身,跑上了操场。

    “许红康。”后面有人叫。

    他一回头:“徐文焯?”

    徐文焯气喘吁吁地停下:“还有一节课,你干嘛跑到这儿?”

    “快高考了,心里烦,老心神不定,就出来透透气。”他说。

    她笑了:“你成绩那么好,还怕考不上吗?”

    “当然考得上,不过我要考的是北大。”他走到梧桐树下,望着斑驳的天空说。

    “我觉得你有目标当然好,可是别太执著了,非北大不上,非考上不可。这样你的压力太大,临场发挥……”

    她有条有理地说着,他早已充耳不闻,心神飘荡了。美丽的少女青春年华,玫瑰般的脸上洋溢着信心的魔力,他的眼神被粘在上面,再也移不开。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说话了,正瞅着他,目光一碰,她毫不退缩,他却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望去,她依然凝望。漆黑的眼眸中,是什么?一片桐叶飘落,颤了一颤,划过眼前,正好遮断了两人的视线。桐叶落了,他的目光也落了,“曾经,我害过一个女孩子……”

    徐文焯一惊,仔细地听着。

    “我家在丹河河谷旁,那里很贫困,却有三种特产:生姜、烟叶和柿饼。一个邻居靠倒卖生姜和柿饼发了财,因为他爷爷就是解放前村里最大的财主,别人就叫他许财主。他想再修起来解放前的深宅大院,可原来他家的门楼现在已成了我家的茅房,于是他就逼我爹拆茅房。我爹一口回绝,他就想尽法子逼他。”他慢慢说着那个在心里埋了多年的故事。

    四年前,这场战争曾轰动全村。许财主请了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都是从骂街的泼妇中筛选出来的重量级选手,围了一圈儿对着许红康家骂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行人远避儿童紧趋;从上八辈骂到了下八辈,从亲儿子骂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歪亲戚。许财主侍候周到,后备物资在大街上摆了一溜,骂渴了有汽水,骂饿了有蛋糕,骂累了有躺椅,骂烦了有录音机。他自己则是个君子,君子既不动口也不动手,风度十足地搬个躺椅在房檐下跷着脚抽水烟袋。

    许老爹要有心脏病早就到阴曹地府找他爷爷拼命去了,可气又气不死,躲又躲不了,想对着骂功力又差,达不到那层次,还没出门就挨了一脸唾沫星子。至于许红康,拎着铁铲刚出门就傻了眼——全是一帮老婆子老太太!一家三口受尽了欺辱。

    “海儿是我小学到初一的同学。”许红康痛苦地揪着头发,“我知道她喜欢我,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道什么叫付出。等到她为我付出了,我明白了,可是,已经晚了。”

    后来,许大妈想了个法子,一家人早出晚归,每天铁将军把门。许红康和许老爹又加以发扬,每天出门前先到许财主家门口骂一顿,待骂手们倾巢而出,立刻逃之夭夭。两人都没读过孙子兵法,这招却深合兵法之要——避其锋锐,击其惰归。这种反击颇见成效,许财主气得差点吐血,老婆子们愧得差点上吊。但终于有一天,没走利落,让人给堵到屋里了。老婆子们一个个积了满肚子怨气,骂得更加恶毒。

    “许大愣、许大憨、许大胆、许大孬,你就恁不是人呐!恁不是东西呐!你占着茅房不让人家拉屎,占着粪坑不让人家盖房,你要断子绝孙啦!……”

    “老天爷咒你!菩萨奶奶咒你!灶王爷咒你!仙姑奶奶咒你!三星七曜二十八洞神仙全咒你!让你要钱没的挣,要福没的享,要命没得活——让你要孙子都是没带把的,要孙女都是没带花的!许绝户,你——”

    “他大婶,都断子绝孙了还啥孙子孙女的!你看我的,许绝户——你睁开眼看看,你拉开门瞅瞅,阎王爷拘你来啦!无常鬼索你命啦!老棺材瓤子,你还能活几天儿?你缺德带冒烟儿拐大闺女坑小媳妇阎王爷都给你记着账呢!让你儿子明天就出车祸掉山沟。你死了都没人埋,都没棺材——”

    许红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海儿一直在旁边的人群里瞧着,她们一咒骂我,海儿忍不住了,走出来喊:‘你们骂谁呢!’唉,她哪里知道生活的残酷啊!”

    徐文焯想说一些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她一无所知,只好听着。

    那些老婆子们以为这下子许老乌龟终于露头了,不料一看竟然是个小姑娘!气不打一处,当即有婆子问:“你是哪家的偏房?是不是许老乌龟又拐了一个?”

    所有人,无论围观者还是许财主的人马一齐大笑。海儿涨红了脸,说:“本来敬着你们老,谁知越老越不是东西,一张嘴比许财主的大门还臭。”

    老婆子们心中恼怒,但有一个问题大惑不解:“咋比俺侄子的大门还臭?”

    海儿笑了:“他的大门要盖在茅房上呀!”

    许家三口大觉解气,齐声大笑。老婆子们气得好玄没蹬了腿,一齐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什么她是许红康私养的小老婆,白胖儿子都抱了好几个了,有据为证——不然他家为啥老锁着大门?

    “当时她们骂得非常恶毒,村里很多人都在场,都害怕许财主的财势,不但不敢说一句公道话,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跟着嘲笑起哄。海儿终于受不了了,哭着跑了。”

    “当时你在干什么?”徐文焯凝视着他。

    “我……我不是人!”许红康目光呆滞,一拳砸在自己眼眶上,“……海儿的名声在村里从此就臭了,在学校也臭了,辍了学。后来,海儿爹到我家去,说只有和我结了亲才能救她。我坚决不同意,我……我还想着……考大学……出人头地呀!”他眼泪滚滚,哽咽着说:“海儿……从此,神经就有些失常了。我……害了她一辈子,我他妈太自私了……可是我没有爱过她呀!”

    面对着这种悲剧,她又能说什么呢?她总是不明白,两人对对方的感情,彼此心里都明白,可他为什么总是逃避,总是不敢有丝毫的表白?现在,她明白了。

    “我还有资格去爱另一个人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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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8日,距高考仅有40天。

    “超然,你妹妹找你。”林芷霞叫他。

    孟超然走出教室,芊芊在外面等着,一见他出来,脸上像开了花:“哥哥,妈让我来叫你回去。哥,回家住吧!这几个月我很想你呵!”

    他疼爱地捏捏她的脸蛋,妹妹已经由以前的小不点儿长得跟自己齐肩高了:“哥哥快要高考了,忙得很,不回去了。”

    “不嘛!”芊芊晃着他的手,“哥,妈说正因为高考了你才要回去,让你安安心心复习功课,考上大学。”

    “安心?”他哼了一声,“我在这里才安心,回去反而安不了心。”

    “哥,回去吧!”芊芊哀求着,“妈妈每天都哭,睡不着觉。我也陪着妈妈哭。哥,我学会做饭了,擀面条,捏饺子,我都会,回去我做饭给你吃。”

    “超然。”林芷霞已经在称呼上省去了他的姓,“你还是回去吧!”

    孟超然看着她,没做声,半天,摇摇头:“你不明白的。芊芊,你先回去,给哥哥捎样东西。”

    “捎什么?哥哥你说吧!”芊芊见有重任,高兴起来。

    “你能办到吗?”

    “一定能!”芊芊保证道。

    “要办不到呢?”

    “办不到……是小狗!”

    孟超然和林芷霞一齐笑了。

    “好。你给我捎句话,说要想让我安安心心考上大学,就暂时不要来打扰我,考完试我会回去的。就这个。”

    “哥,我也不能来吗?”芊芊委屈地说。

    “你怎么不能来!哥哥随时欢迎你来。”

    芊芊脸上舒展:“嗯,我一定捎到。哥,你要好好学习呀!你一直这样教我的。”

    “会的。你快回去吧!”

    林芷霞叹了口气,目送芊芊远去,问:“你真的不再回去了吗?”

    “你向往地狱吗?”孟超然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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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六月,教学秩序混乱起来,高考报名、交费、拍照、体检……手续一个接一个。学生们也无法安心学习了,眼看着高考日益逼近,他们的心几乎要爆炸一般,和闷热难耐的天气融为一体。每个人的内心都笼罩着一股大难临头般的紧张、焦虑和恐惧,秒针的每一个颤动就像大铁锤在心脏重重地砸了一下。最近几天,马小奇小便频繁,频频往厕所里跑,一拿起书一碰上难题就想撒尿。许红康则是失眠,晚上翻来复去,辗转反侧,脑子里空空如也,既不想什么也不担心什么,就是睡不着,第二天总是精神疲惫,连打瞌睡。孟超然噩梦连连,脑细胞日夜活跃;而杨辉则精神亢奋,天天看武侠小说,要么就往迪厅录像厅里泡。几乎所有人都心事重重心神不定。不过也有令人惊讶的,马林涛竟然毫不为高考所苦,仍旧一副宠辱不惊恬淡自然的洒脱气概,学是学,玩是玩,该怎么着仍怎么着,背背英语单词,和沈丹嘀咕几句悄悄话,令人惊煞羡煞。

    许红康实在忍不住了,提醒他:“距高考仅有17天。”

    “我知道,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呢!还描上了红框,醒目得很。”

    “你怎么不急?”

    “急?”马林涛反倒糊涂了,惊讶地问,“我急?干嘛急?嫌高考来得太慢么?”

    许红康张大了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马林涛问:“你又急什么?怕考不上?我还有信心呢!既然不愁考不上,那你急什么。你听我说,别把高考看得太重了,一门心思考北大,能考到哪儿就考到哪儿。千算万算算不到的事多着呢,得留条后路。”

    许红康也不知该说什么,困意袭来,重重叹了口气,睁着眼皮背政治题去了。

    这也难怪他们,高考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一场心灵的折磨史,它实在太重太沉,像山一样压在这些稚弱的背上,让他们在十八九岁的年龄里为他们的一生负责。这是一场残酷的戕害,他们的情趣,他们的人格,他们的好奇,他们的爱心同着一场场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考试消耗殆尽,到头来,为大学培养的是一台机器,为人生培养的是一个懦夫。当他们有一天站在人生的尽头像保尔·柯察金一样回顾前尘,谁能说得出他那样的话呢?他们会悔恨什么呢?几十年前的7月7日的这一场赌上了他们终生的命运和前途的考试吗?谁能想得到改变了一生的契机竟会是十八九岁少年时的一场考试?可是,纵然赌不起,他们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只是躺在宿命的肉案上。”几十年后的老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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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30日,距高考仅有7天。

    马文生站在讲台上安排最后日程:“明天,7月1号,初三中招考试,一中是个考点,待会儿第三节下课就可以回去了,放假三天,7月3日晚上上课。”

    下面立刻响起了喧哗声:“什么,放假?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放假!”

    “学校还让不让我们复习!”

    “别吵!别吵!”马文生摆摆手,“历年都是这样。复习好坏并不在于这三天,这也是劳逸结合,回去好好休养,3号来了,精力充沛点儿,一鼓作气拿下高考。好了,放学后……许红康、徐文焯、杨辉……你们七八个人留下来安排考场。”

    “不回去,不回去!”老马一走,底下便嚷嚷开了,“回家三天,功课得忘三成……三成啊!同学们——分数有多少!”

    “同学们!”徐文焯快步走上讲台,“机会是自己创造的,要我说,每个考场只用30张桌子,多出来的,咱们搬到操场的树荫底下,在操场上学习。好不好?”

    “好!”众人异口同声大吼,接着一哄而散,分头行动。

    孟超然沉默不语,这些日子来,他总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激动和恐惧,就像战士上战场前想留下家书一样,他总想找个最亲切最温馨的人倾诉一番,可……能有谁?清光如冰,小萱如梦,父母如刺……弘扬,也是心头解不开的伤痛——姥姥?他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飞回南台。

    他打定主意,默默地拿了几本复习资料装进背包。林芷霞总是关注着他,一见这举动,赶忙过来问:“你还是想回南台吗?”

    他点了点头,林芷霞一脸忧色:“快高考了。”

    “正因为这个。”他说,经过病中她细心照料了他两三天,后来又日渐密切,他已经慢慢感受到了一种负担,“每个人都有一个真正的归宿的。”

    “归宿……”她念了几遍,问,“你的归宿是在南台?”

    他点点头:“一个伤心地。”

    她笑了:“伤心地有什么不好?只要有归宿感就行。像我,连这样一个伤心地都没有。”

    “会有的。”他随口说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当,忙说,“会有一个能够让你产生归宿感的如意郎君、白马王子。”他笑了笑,“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总会有的。”

    林芷霞突然脸色苍白:“你……希望他在以后出现吗?”

    他愣住了,突然明白了,完完全全地明白了,一刹那间心潮如惊涛怒卷骇浪狂涌,但瞬间便平静了,麻木了,如一口枯井,如一层枯皮。他说得很慢很慢:“曾经,我对过去很害怕,对未来很怀疑。过去我无法负责,未来我无法把握,我只能珍惜我的现在。可是现在带给我的是什么呢?你也知道。芷霞,我告诉你,你记住:过去是一场梦,未来是一个谜,现在,是一场欺骗。”

    他默默背上了背包:“现在,你看到的是它的幻象,它在欺骗着你的眼睛。”

    他没有勇气再看她的脸,垂着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教室里,纷乱的身影中,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宛如被高山抛掷在水流中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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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的脸上又添了几条皱纹。最幸福的笑意,只能更令人感到难过。已是黄昏,舅舅们没交电费,被停了电,屋里一片昏暗,孟超然点上只蜡烛,放到姥姥面前:“快要高考了。”

    姥姥把面条切得很宽:“吃好点儿,别坏了身子。姥姥这里也没啥,就是鸡蛋不缺,待会儿给你煮一些。上考场去,饿了就吃几个。”

    他想笑,没能笑出来:“我怕考不上了。”

    “考不上有啥?”姥姥一边忙碌一边说,“别学王兴茂那孩子,考不上就不回家了。在外头混不好,家里人还能不当你是自家人?说来兴茂爹五十岁的人了也不懂事,自个儿的孩子也不心疼,说啥考不上丢村里的人。村里丢啥人了?前年他侄子偷东西叫判了刑他也没觉丢人,考不上大学倒丢人了!小超,安安心心地上学,考不上也好,听你爸说考上了还得跑老远去上学,姥姥舍不得你走啊!”老人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孟超然鼻子一酸,泪珠滚滚而下,急忙背过身去。

    “姥姥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儿?你从小就跟姥姥在一块儿,十几年了……你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裳,小时候连裤子都反着穿……睡觉又沉……这要到了外头,人生地不熟的,谁照顾你呀!小时候受了欺负,你还能回家找姥姥,以后……谁疼你呐……”

    想起童年时祖孙俩相依为命的场景,孟超然心似刀割,泣不成声,使劲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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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日,距高考仅有6天,香港回归。

    虽然是百年盛事,中华民族的一大喜庆。高考在即,领导们也顾不得抓政治任务,高考任务要紧。虽然时事政治上背了一年多,但事到临头,甚至提都没人提。香港在大学桥暴热的空气里悄然回归。

    比起受国家培养的学生们,受社会培养的社会小青年倒更具爱国情怀。西关街的一个院子里,五六个小青年围着电视机兴致勃勃地观看回归庆典,一个小青年嘻嘻哈哈地学郑智化唱道:“日不落帝国向中国投降……吼——哈……吼——哈……”

    “他妈的!”一个大脑袋家伙叫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已经等了半年了,就等这一天了。今天已经是7月1号……快了……说吧,怎么行动?”

    “揍他!”一个长发青年说,“打残了他!最起码也得让他在床上躺七八天。他不是死过一次吗?让他再死一次!”

    “揍?怎么揍?”另一个青年说,“这小子缩着不出来,你敢到大学桥去找他?”

    “上次那四个家伙的来历查清楚没有?”又有人问。

    “没有,”大脑袋回答,“看样子是老手了,戴着专用的面罩,做得特干净,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下来。先说说怎么对付那小子吧。”

    长头发沉思良久,忽然说:“我有个主意,保准能毁他一辈子,让他受够白眼。”

    “什么法子?”众人纷纷问。

    “过来。”长头发一招手,几个脑袋凑到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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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日,距高考仅有5天。

    这是一个动人的景致,操扬的树荫下,教学楼后的角落里,体育看台的台阶上……到处是学生,密密麻麻聚集了四五百名。太阳咝咝咝地狞笑着,躲在树荫下也汗流浃背,但几百号人,没一个抬一下头,只听见低低的背诵声。

    卢永川抬起了头,只觉脑袋都要胀裂,血液都要烤干了。他望了望,忽然在远处一个梧桐树下的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文焯。他的心一抖,几多往事袭上心头,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出教学楼下的阴影。

    徐文焯也发现了他,抬头望去。

    对视中,他一步步走近,越来越近……他感到心很迷惘,脚步很局促……退回去已是不可能了。旁边的一棵梧桐下,树荫处,一个人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地下,地下是平坦的土地。他长出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问:“周启,你蹲在太阳底下干什么?”

    周启听出了他的声音,头也没抬,说:“天要变了,蚂蚁们正搬家。”

    卢永川好笑之极:“快高考了,你还研究这个?”

    周启扬起脸,正色说:“你不懂,越是到这种紧要关头,越应该多关注别的东西,它能告诉你很多。首先,你看着蚂蚁们忙忙碌碌的,你就会想,一想,你的心自然就会静下来,人也轻松下来。更重要的是……”他伸手在蚂蚁的路线上重重一划,蚂蚁们立刻望线彷徨,乱作一团,有几个蚂蚁已经绕了很远去寻找原来的路线。他指着这几个小生灵说,“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这几个蚂蚁中的一个?一旦有高考划断了我原来的路线,我就以为是自己搞乱了方向,昏头昏脑地去寻找?”

    卢永川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再看一眼徐文焯,她早已俯下身子继续复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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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3日,距高考仅有4天。

    夜,深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天上掉下一滴泪,砸入干涸的河床,他刚要去吮,泪滴嗤地化去,唇下是一片干裂的焦土,像他皲裂的嘴唇。他仰望长天,满腔悲愤,大叫一声:“天要灭我?”天无语,阴沉沉不透一丝气息。

    他环顾四周,无星无月,无草无兽,更无人声。天地间一无所有,空空荡荡只他一人,只有脚下干裂的河道,河上残破的石桥。

    天上又滴下一滴泪,他张嘴去接,泪嗤地入土,他愤怒了,喊:“是谁在流泪?为谁流泪?”

    天地间只他一人。

    “你为我流泪吗?为什么肯为我流泪却不愿将泪赠送给我,救我一命?”

    刹那间风云变色雷霆滚滚,天上涕泗滂沱犹如斩断了银河掘开了东海,隐隐听见鬼哭神泣之声。他全然不睬张口就喝,暴涨的河水倏忽而至脖颈,瞬息便有灭顶之灾,他大惊,顾不得喝水,连滚带爬逃至岸上。河水卷起巨浪狂嘶怒吼,翻腾滚荡,似乎潜伏着毒龙夜叉恶蛇怪兽一般。

    他站在桥头,只觉对岸的虚无深处有无穷无尽的欢喜生生世世的福祉在等待着自己,背后又有千人万人的鼓励国家民族的重托在将他催促。他跨了一步,踏入迷雾的纠缠。

    河面上突然大雾弥漫,毒龙夜叉纷纷在雾中现身,齐声喝道:

    “你将走入生存的恐惧,

    你将走入幸福的咒语,

    你将走入孤独的宿命。”

    他又收回了脚,鬼怪们哈哈大笑,响彻九重天。

    突然,桥那边金光盛开,一个美丽的少女盈盈而立,金光盘绕结成莲花涌在她身周。她面目祥和,浅浅地笑着,扬着纤柔的手臂向他召唤。

    金光突破桥上的迷雾,他看见了:“清光!”

    闪清光含笑点头,秀发披拂,丝丝扬起。他不顾一切地向她奔去。

    夜叉大叫:“我送给你天上地下最恶最毒的诅咒!”

    毒龙大吼:“我送给你一夜间灰飞烟灭的财富!”

    恶蛇冷笑:“我送给你心爱的人全遭横死!”

    恶兽狂啸:“我送给你命犯孤宿,永远孤独!”

    他哈哈大笑,睬也不睬,向闪清光奔去。夜叉毒龙无声潜灭。

    闪清光轻轻伸出手,洁白的手指散发出象牙的光泽。手就在眼前,再有一步……再有一步……

    突然间天崩地裂,一声巨响,石桥轰然倒塌,他裹着碎石尘土掉落河中,夜叉怪兽狰狞而至。

    “清光救我!”

    他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额上冷汗涔涔。寝室里一片黑暗,一片宁静。

    “又做噩梦了?”许红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孟超然喘了几口气,问:“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呀!数到七万九千六百三十六了还睡不着。看来不吃不行了。”

    “什么?”

    “安眠药。我买了两天了,怕对大脑产生负作用一直没吃。”

    “最好别吃。”

    “不能不吃,否则,我的精神就要垮掉了。”

    “唉,少吃点儿吧!”

    “两片,睡到天亮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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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4日,距高考只有3天。

    夜十一点,舞厅纷乱的色光斑驳陆离,忽隐忽现,舞池里狂舞乱跳的人群像幽冥里乱舞的群魔。杨辉撞开周围的人从舞池里冲了出来,紧紧抱着一个纤秀靓丽的女孩子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咱们离开这鬼地方。”

    摩托车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驰,耳边爆响的风声宛如一连串的霹雳,轰轰轰地不绝于耳。大型汽车迎面驰来,带来狂潮怒涛般的风墙哗地推过,衣裳头发猎猎而舞。

    “吱——”摩托车在一座公路桥上猛然停止。

    杨辉望着灯火闪烁的长空,转身紧紧搂着后座的女孩子:“阿苏,阿苏!我实在忍受不了了。真他妈的折磨人,就像眼睁睁看着刀子往你肚子里捅。”

    阿苏拍拍他的头:“辉,冷静一下。你爸不是说不管考好考不好都能让你走吗?”

    “不是走不走的问题,而是怎么考的问题。三年高中,三年初中,五年小学,考了十几年,考了几百几千张卷子,为的就是考这一份哪!想想,怎么不让人心烦意乱!”

    “冷静下来,啊?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你相信!你相信!”杨辉猛地一挥手,“我他妈不相信!我的感觉是穷途末路了。阿苏,给我点安慰……让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在乎……”

    车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留下一路的尘土,一身的孤寂。

    农历五月三十,无星,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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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5口,距高考仅有2天。

    仍是那片桐叶飘落的地方,徐文焯站在树荫里,望着操场跑道。许红康在烈日下狂奔,汗珠滚滚而落,头发都被打湿了,汗衫紧贴在肌肤上。他却毫不在意,一圈儿一圈儿地跑着。

    她再也忍不住了:“许红康,过来!”

    他一愣,呼哧呼哧地来到她身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给你。”她递过一块手帕。

    他看着洁白的手帕,一时没敢接。徐文焯生气地说:“擦擦汗,又不是让你吃。大热天的,太阳那么毒,你不怕中暑呀!”

    “嘿。”他苦笑了一下,“每到下午就打瞌睡,我宁愿跑跑也不想睡觉,浪费时间。说不定这么一跑,就把瞌睡虫跑死了,一冲凉,再去看书。”

    “听说你晚上失眠?”她关切地问。

    他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她涌起一种怜惜,考虑了片刻说:“我回答一个你从前的问题。”

    “什么问题?”许红康惊讶地问。

    “你是否还有资格爱另一个人。”

    他一下子呆了,脸上表情急剧变化。

    “你应该对她负责,但不是爱她,娶她。因为这样会毁了你的前途,从而也彻底毁了她。”

    “为……为什么?”他嗓音有些生涩。

    “因为只有你出人头地了,有出息了,有能力了,你才能救她,给她最好的治疗。只要你有出息,村里那些人的嘲讽自然也不攻自破。可是你们却不能够有将来,因为这样的话,恰好证明了那些谣言是对的,你该好好地活着,让她也好好地活着……”

    树间起了风,梧桐叶发出动人的声响,一种凉爽的音符飘绕在两人身周。许红康仰头望天,慢慢地,长长嘘了口气,心中的结一剪而开:“我明白了。”

    “可是……我还有资格爱另一个人吗?”他又问。

    她没有回答。

    <er">11

    7月6日,距高考仅有一天。

    中午,发放准考证。学生们一下子沸腾了,也不管马文生在场,相互寻访着相邻的考号,相同的考场,你喊我叫,乱成了一团,甚至有人加以组织,把相同考场的人招集起来共聚一处,事先联络通气。

    马文生摇摇头,敲敲桌子,人群静了下来。他清清嗓子说:“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你们的举动我也明白……”

    同学们哄地一声笑了起来,一脸的天真无邪。

    “平时考试我严格监督,绝不允许照抄。可是这次嘛……能抄,就抄去吧!”

    同学们鼓掌欢呼,对自己的班主任开明通达从心底崇拜。

    “不过有一点,千千万万要小心,动作幅度别太大,别让捉个正着。”

    同学们谨遵训诲,铭记在心。

    “我可警告你们,考场上照抄,可以!但绝不要夹带资料,更不要蠢得夹带书本。书你能抄到什么?小纸条你能抄什么?告诉你,高考的答案就是让你拿着书翻你也翻不到,更严重的是一让抓着就人赃俱获,后果可想而知。”马文生声色俱厉,正气凛然。

    底下有人咕哝一句:“我们的一百二十块钱报名费里还有十块钱招待费,监考老师也应该手下留情的。”

    同学们聚精会神地望着班主任,显然都在期待他的答案。

    “手下留情?那也有个限度,你要往左右稍微歪歪脖子,或许警告你一声,但要前瞅后瞅的,人家就不警告了。”

    “那干嘛?”有人问。

    “在考场记录上记下你的考号。不管什么原因,一记下,扣50%的分。而且监考都是外县来的,对咱们大学桥嫉妒久了,巴不得你出个什么错。招待费能不能糊住人家嘴,难说得很!”

    同学们面面相觑。

    “你们……好自为之。下午熟悉考场去。”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纵容,老马走后,学生们更无忌惮,本班找不到同舟共济者,甚至拿着准考证到外班去查访。杨辉拿着准考证撒了一阵子欢儿,碰了一鼻子灰。他在第三考场,本班同学只有许红康、林芷霞、徐文焯。林芷霞是艺术生,成绩虽一般,但录取分数低,她并不担心,杨辉也靠她不上。徐文焯22号,他是11号,离得远远的,解不了近渴。他又怀着一线希望找许红康来了。

    “红康,你多……多少号?”

    “18号。”

    杨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话也懒得说,怏怏地走开。

    全县约1400多名考生,分为两个考点,理科生在本校,文科生在实验中学,县城北区,离一中三四里地。

    实验中学共设十九个考场,每个考场30个考号,按照“七七八八”的次序排开座位。此刻考场已经封闭,学生们只能隔着窗子看。这次的目的主要是让他们认清考场,记住自己的座位,免得临行慌乱弄错了地方。

    杨辉狠狠地瞪了一眼11号,见位于第四排,完全暴露在监考老师目光之下,心里更凉,拍了拍身边的许红康,问:“你的呢?”声音有气无力。

    “第四排……第……”许红康仔细瞅着说。

    “啊?”杨辉一愣,拔开他说,“我瞅瞅。你是哪个第四排?”

    “横的第四排,竖的第三排。”

    “啊!啊——哈!”杨辉兴奋地直跺脚。原来按“七七八八”原则,也就是第一、第二竖排排七个位置,第三、第四竖排排八个,这样一来,第11号和第18号恰巧拴在了一条横线儿上,成了拆不散、隔不开、剪不断、揉不乱的鸳鸯鸟并蒂莲!

    许红康是全班及全校的泰斗!文魁!状元!重量级选手!超重量级明星呐!

    “这下我有救了!”杨辉欣喜若狂,一把抓住许红康这根救命稻草,“红康,你看我在那儿!咱俩可真是有缘哪!”

    许红康顺着他的手指瞧了瞧,两个座位竟然在一块儿,隔了不到半米!他嘴里嗯嗯啊啊应付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红康,走吧!还没看够呢?”孟超然在楼下喊。

    许红康答应一声就走,杨辉连忙跟了上去:“哎,红康,这次可要照顾兄弟一点儿了,咱们也算缘份,对不?俗话说……拆不散的兄弟,忘不掉的同学。”

    “看机会吧!咱们虽然在中间,可正对着监考……有机会会关照你的。”

    “机会是人创造的嘛!红康,事成之后……别说事成了,只要沾上分数线的边儿,我请客,丹邑大酒店……不,太次!市里的,凤凰大酒店!”杨辉以情动之,以礼诱之。

    许红康心中烦恼,他知道事关重大,监考可不认人,管你被抄的照抄的,一记上记录就全完了,因此婉言谢绝:“这得看机会,我不能答应得太满了,到时候出现什么变故,我不是失信吗?”

    杨辉此时的心境如万丈悬崖失脚扬子江心崩舟,好容易捞着个救命符,怎肯放过?好说歹说,快说慢说,情说理说,死说活说,走一路说一路,好像粘在许红康身上一样。好容易说得他不耐烦了,约法三章:第一,语文不能抄,因为我语文不太好,写作文慢,时间不够,而你语文又不差。杨辉频频点头。

    第二:数学只说选择题,政史只能找机会说不定项或多项题。杨辉虽然不甘,也只得应允。

    第三:英语自己想办法。

    杨辉叫了起来:“我就英语最差呀!”

    “那不行。”许红康摇摇头,“英语七八十道选择题,太容易出事。”

    孟超然拍拍他:“老弟,你够幸运了,让我们都眼红呀!见好就收吧!”

    杨辉又哀求半晌,终于得到一句:“找机会吧!”满意而去。

    <er">12

    7月7日,高考。

    上午考语文,时间9:00~11:30。

    早晨7:15,距高考仅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县城大街上,马文生领着六七十个学生浩浩荡荡杀奔实验中学,一路上,同学们尽情放松,嘻嘻哈哈开着相干不相干的玩笑。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马文生边走边问。

    “准备好了!”大伙儿齐声回答。

    “钢笔两支或圆珠笔两支,准考证一张,风油精一瓶,手帕一块儿,手表一只……”马文生扳着指头,一板一眼地说。

    “要手帕干嘛?”徐文焯问。

    “擦汗。要吸汗的棉手帕。没有,去买。”马文生一丝不苟。

    “要风油精干嘛?”沈丹问。

    “清醒脑袋。困了就在额头、鼻尖、太阳穴上抹一抹。没有,去买。”

    众人嘻嘻哈哈地答应,转身就跑。

    “回来!”马文生喊,“我还没说完呢,铅笔两支,要h2或h3的;铅笔刀一把,橡皮一块……没了。都有吗?”

    “为什么要h2的或h3的?”马小奇问。

    “含铅量高,涂得黑。另外不要把铅笔削尖,要削得钝点儿,扁平的,往答题卡上涂快点儿。”马文生厉兵秣马,枕戈备战,一副杀气腾腾的神气,“最重要的——准考证!千千万万别丢了!否则——”

    一辆摩托车呼地从身边掠过,扬了马文生一头灰,他连忙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拍拍衣服,刚要再说,只听后面一阵大乱,叮铃叮铃声不绝,呐喊声不断。

    “追!”

    “别让他们跑了!”

    “站住!”

    “王八蛋!”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帮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来,仔细一看,不少竟是熟人:任中华、周启、常弘扬、卢永川、邢东林等十几号人一齐赶来。

    “截住那辆摩托车!”任中华一马当先,大声喊叫。

    众人再转回头,哪有摩托车,早没影了。孟超然挤出人群问:“中华,怎么回事?”

    “那两个王八蛋抢了弘扬的准考证!他奶奶的!”任中华说,“那两个兔崽子往哪儿去了?”

    “东面。”沈丹一指。

    任中华停也不停,猛蹬几下追了过去,刷刷刷刷,一辆辆车子疾驰而过。

    “完啦!追不上了!”周启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一上大街,那电驴子比兔子还快,哪儿撵去!”

    孟超然心中剧跳,一把扯着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唉!”周启大叹一声,擦了擦汗,见路边摆着饮料摊儿,抓过一瓶汽水就灌,“别提了,我们正在校园里走,两个家伙过来撞了弘扬一下,把他的书、笔、准考证撞了一地,他们弯腰捡起来交给弘扬就跑。弘扬一看,少了准考证!我们连忙派人封锁了校门,一边骑着车子在校园里搜,一边让人报告校长班主任。谁知看校门那几个家伙不顶事,让他们溜了出去。我们听了信儿追来,没想到他们有摩托车。惨啦!惨啦!”

    六七十个人,包括马文生全惊呆了。没了准考证?这不是要命么!孟超然一转念就猜出肯定是大头梨派人干的,上次常弘扬找人打了他一顿,他来报复了。不过这人真够能忍的,也够狠的,一直忍到现在,一击就切中了常弘扬的要害。

    “他要毁了弘扬的一生呀!”孟超然打了个冷战。

    “能猜得出谁干的吗?”马文生问。常弘扬曾是他得意的学生,他也十分关心。

    “有点眉目,不过没证据,那俩人都不认识。”周启回答。

    “立刻报警,打110。”

    “学校已经联系过了,110的人只怕已经到了学校。”

    话音刚落,110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到前面截着了追击的同学。常弘扬上车和警察继续追击,任中华等人垂头丧气地返回。

    众人聚在一起谈论了一番,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分了,马文生不敢耽搁,招呼众人走了,任中华等人也回了学校。

    8点零5分,距高考仅有55分钟。

    杨辉是走读生,提前来到学校。时间还早,大门不让进,他在门口东张西望瞅许红康。孟超然跑过来一把揪住他:“你说!是不是大头梨干的!”

    杨辉吃了一惊,满脸惊诧:“什么大头梨干的?”

    孟超然气呼呼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杨辉吓了一跳:“有这种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大头梨干的?”

    杨辉犹豫片刻:“十有八九,他……他妈的也太狠了,你打他一顿多好。不过……我对这事儿可完全不知道。”

    孟超然也不理他,问:“抢东西那两人你认不认识。”

    说着把大致的背影、衣服描述了一番:“骑着本田125,车牌号没看清。”

    杨辉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不……不认识。”

    “你别装蒜!”孟超然急了,“这事关系人家一生的命运,闹人命都有可能。”

    杨辉踌躇半天:“一个好像……认识,另一个不知道。”

    这时两人身边已经围了一大帮人,马小奇、许红康、马林涛、沈丹、徐文焯、林芷霞、闪清光众人纷纷催促:“报警!报警!”

    杨辉也急了:“那……他妈也是我的朋友!”

    许红康冷冷地说:“你的朋友要毁你的同学。”

    杨辉不安地瞅瞅许红康,汗冒下来了,现在许红康可以说掌握着他的命运,不由泄了气:“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最好让他把准考证还了,只剩20分钟就要进场了,就是报警抓他也来不及。他要不承认,警察也没法子。”

    众人纷纷点头,闪开一条路,杨辉走到电话亭前抓起电话,“大头梨,我!杨辉!”

    大头梨正在家中做太公垂钓,等着信儿,见杨辉打来电话,心里不由一跳:“你不正考试吗?”

    “考个屁试!”杨辉气急败坏,“那准考证是不是你他妈让人干的?”

    大头梨知道不好,硬着头皮说:“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别装蒜!人家已经报警了,你掂量着吧!”

    “什么?”大头梨大吃一惊。

    “现在警察还没上门,快还给人家。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你要毁人家一生啊!”

    “我告诉你,我这人眼里不揉沙子,谁欠我一时的,我就要他一辈子。不过,你说的事我不明白,我在床上还没起床呢!”

    “赵小林呢?”

    “好几天没见了,这几天我们弄掰了。”

    话筒里响起了阵阵警笛声,杨辉忘了说话,呆呆地听着。

    “他妈的,警察找上门了!”大头梨大叫一声扔了电话。

    众人见杨辉不说话了,纷纷问:“怎么样?怎么样?”

    杨辉低下了头,“警察找他来了,我听到了警笛声。”

    众人松了口气。马文生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快进场了还干什么?进学校去。”

    8点30分,距高考仅有30分钟,西关。

    大头梨怨毒地盯着常弘扬,一语不发,一个警察问:“你抢人家的准考证呢?快老实交待。”

    “我没抢!”大头梨喊,“我从昨晚睡到现在,是你们把我从被窝揪出来的,我怎么去抢!”

    “你那两个同伙呢?”警察问,“现在110正在全城搜捕,他们跑不掉的。”

    “我没同伙,我没干这事。他跟我有仇,冤枉我。”

    “小子!”一个中年警察训斥,“你抢的东西虽小,可是事关重大,比抢一千块钱还严重,弄不好,判你个抢劫罪都是轻的。这要看有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趁现在还来得及,老实交待吧!”

    “他妈的!”一个警察咕哝,“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只听说过抢钱的,抢金银珠宝,抢存折的,没想到还有人抢准考证的。”

    常弘扬的班主任看看表:“同志!同志!剩20分钟就要开考了,先回学校让他考试吧!”

    “回学校?没准考证还能考吗?”警察问。

    “唉,很麻烦!不过情况特殊,先让校长跟主考说明情况,让他进了考场再说,迟了就来不及了。”

    “噢!”警察点点头,训大头梨,“你他妈听着,人家没准考证还能考试,你小子白费心机!快交了吧!”

    大头梨低下了头。

    8点45分,距高考仅有15分钟。

    许红康刚上了趟厕所走向考场,忽然脸色大变:“我泻肚子了。”

    马小奇在他旁边,不以为然:“什么泻肚子!吓的!我老撒尿,真逼急了也不撒了。”

    许红康怒火攻心,涨红了脸,怒道:“你没事当然说风凉话!”

    马小奇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老实忠厚的人突然发火,急忙赔笑:“别急,别急!”

    “你当然不急了!”许红康满头大汗,“别人都进了场了。”

    孟超然扶住他:“别怕,他们进早是他们成绩差。我陪你上厕所,要是你一直拉肚子,我就一直陪着你,不进考场!”

    马小奇肃然起敬,在这种紧要关头,谁敢拿自己的前途命运开玩笑!即使只是说说,也是难能可贵,尤其是给了许红康心理上的支持。许红康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两人跑向厕所。

    8点50分,距高考仅有10分钟。

    马文生站在树荫下和新任的副校长政治范闲聊,见空无一人的校园里许红康和孟超然急匆匆地跑着,忙喊住了他们。

    “怎么回事?快考试了。”

    “我泻肚子。”

    马文生大吃一惊,政治范嘶哑着嗓子喊:“医生,杜医生,马医生!”

    两名医务人员立即跑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他泻肚子。”政治范指指许红康,“快想想办法。”

    “只有5分钟了。”

    一个医生手忙脚乱地翻药箱,另一个医生止住了他:“不用。”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白瓷瓶,珍而重之地倒出一粒药:“来,吞下去,保管立刻就好。这是美国进口的止泻药,王县长得了痢疾,这是我专门让人从上海给他捎的,他只吃了一粒就好了。还剩三粒呢!”

    “管用吗?”许红康怀疑地看看药,又看看他。

    医生一笑:“不管用,我从楼顶跳下去。你知道这药多少钱一粒吗?157块!一粒!进口药!”

    许红康吓了一跳:“可是……我没钱……”

    “不用你掏,你们学校会报销的,是吗,范校长?”

    “呃……是是是……快吃吧!”政治范哑着嗓子说。

    许红康就水吞了下去,道了谢。

    “快去!快去!”马文生催促。

    两人飞也似跑到考场,刚好9点整,铃响。

    “唉!”医生长出一口气,“还好!没出太大的漏子,紧张得我浑身是汗。”

    “你还心疼你那进口药呢?”马文生打趣,“范老师答应报销了,你愁什么!”

    “那药真那么贵?157?”政治范肉痛不已。

    “哪儿呀!”医生哈哈大笑,“普通的止泻药,八分钱一片儿。他呀!心理作用,紧张,情绪错乱。要么最近吃了什么药,使用抗酸药,抗菌素都能引起腹泻。或是吃了其他的药,整月担心药物负作用,也能引起心理紧张导致腹泻。我用了心理暗示疗法,想来会平息他的情绪的。学生们呀,心理压力太大了。”

    众人哈哈大笑,马文生给了他一拳,赏了他一句:“老奸巨猾。”

    笑是笑,但形势不容乐观。1997年高考题是历届考题中公认难度最大的一个,其中不乏故意为难学生甚至令专家搔头的题目,好像命题人故意制造个“黑色七月”。

    11:30,铃响。

    政治范和马文生抹了抹额头的汗,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学生,沈丹第一个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马文生叫了一声,沈丹瞥见他们,一低头,像兔子一样无影无踪。

    马文生大为诧异:“沈丹!怎么样?”

    沈丹冷着脸:“你问他们吧!”头也不回走了,连马文生叫也不理。

    马文生和政治范面面相觑,均知不妙,见远处林明华低头走了过来,忙喊了一声。不料林明华一抬头,脸上泪珠盈然,一见他们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马文生顿时汗就下来了,环顾校园,六七百人,一个个脸色阴沉,神情激愤。几百人的校园里鸦雀无声,似乎有一种可怕的破坏性力量在人群间酝酿。马文生心里直冒凉气,过了一会儿见学生们开始三五成群讨论起来,有的人指手画脚,有的人跺足捶胸,有的干脆抱头痛哭。他更加不安,见徐文焯和许红康在一块谈论,忙走了过去,问:“怎么样?”

    许红康铁着脸缓缓低下头,一语不发。徐文焯叹了口气:“很不好!题太难了!太难了!难得……不近人情。马老师,今年……恐怕没希望了。”

    “唉!不用急——”

    话音未落,只听政治范站在一处空地上用嘶哑的嗓子喊:“同学们,大家冷静!还有四场,不要影响心情!现在不要相互对答案!”

    他不说还好,一说,人群中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爆发了,有人喊:“你不考,当然不影响你的心情!”

    “你当个副校长,有吃有喝,不用苦拼,不用熬夜,有工资有奖金,儿子上了大学,你当然说风凉话了!”

    政治范一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想到学生会这样损他,一时呆了脸,站在太阳底下一句话说不出来。人群里一开始还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讪笑,后来咒骂,后来不知谁一脚踢去,供应热水的桌子被踢翻,两个茶水暖瓶掉在地上轰地爆炸。这一声巨响点起了酝酿已久的火山。立时群情激奋,几乎丧失了理智。

    “砸——”

    “咚!”

    有人把警戒牌踢翻,把警戒线扯断;还有人举起凳子砸向花坛,立时枝叶纷飞、鲜花坠地。局面乱成一团,不可收拾。政治范急忙跑进播音室,通过两台安在楼顶的喇叭喊:“同学们!同学们!冷静!冷静!我是范生智,有话给你们说。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安静下来,如果到此为止,我保证不再追究。高考还有四场,大家保持心情,不要丧失理智!”

    没人听他的,六七百人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的盲目性和非理智性立刻便体现了出来,他们受到一个狂想的群体驱动,平日的温良持重早已彻底抛掉,任着体内的怨愤驱使,发泄着对高考的愤怒和对命运的恐惧。人群涌到哪儿哪儿便遭殃,校内的教职员工以及一些女同学纷纷躲避。马文生见人群中有不少自己的学生,忙追上去喊他们,话还没出口,人潮呼地一声向他压了过来,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孟超然也在人群中,而且在最前列,一见老马势危,连忙一步抢出,斜肩一撞,两人同时向后倒去。人流哗地一声在身边冲过。

    “快——”马文生心有余悸,擦擦冷汗,手一指,“叫……马小奇、马林涛、杨辉……他们……都回来!”

    人群一直往外冲,如巨浪般冲向教务楼下的铁门。此时收卷装袋等工作尚未结束,为防止有缺漏,大门紧闭。孟超然刚追过去,猛然瞥见闪清光正紧贴着门廊的墙壁惊恐万状。她一直在大门旁等着开门,不料人流竟然一下子灌进了门廊,前面是门,左右都是墙壁,她欲逃无路。孟超然急了,大叫:“清光,清光,快出来——”

    她往哪里出来?而且几百人声势如雷,他的喊声她根本听不见。

    他毫不迟疑,撞入人群,紧贴着墙壁将身子旋着往前挤,狂涛般的人群卷起无数激荡碰撞的旋漩,他忍受着肩、肘、手、腿等处的擦伤,硬生生在人群冲抵大门之前抓住了闪清光的胳膊。

    闪清光如获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他:“我出不去了!”

    孟超然刚要说话,忽然人潮汹涌而来,他大叫一声:“转身!”

    闪清光连忙转回身扶住铁门,孟超然双手抵住铁门将身子罩住她。刚站好,他只觉背上有千万斤的巨大力量推来,众人呐喊声中,“咣——当”一声巨响,人流已撞上铁门。孟超然的手臂咯咯一阵响,像折断般剧痛,他咬牙忍住,耸起脊背顶住身后的人。

    闪清光侧回头,问:“你能支持得住吗?”

    一撞之后人群倒溯,他稍微轻松了些,笑了笑:“没问题。”鼻前、唇边是她飘扬的秀发;芳香袭人,他心神一阵飘荡,突然间人流又一波冲来,背上立时如遭巨锤,眼看便要招架不住。然而一波未绝一波又起,门上铁锁“格格”直响,转眼就会破门而出。

    政治范见势不妙,在播音室里喊:“门卫!门卫!打开大门!打开大门!”

    门卫早吓得关着门缩在了屋里,听见喊声,抖抖索索地开了门,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这种情况下,一言不慎,被活活打死都有可能,就是被推倒践踏几下也得骨断筋折。孟超然倒机灵得很,一见他开了门,拉着闪清光,哧溜钻了进去。两人长出了一口气,一进门就瘫到了床上。

    “谢谢。”闪清光坐了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一声谢谢,明显的距离,他方才力抵百人的豪情刹那丧失,苦笑一下,疲惫地闭上了眼,脑中出现了几个月前她离开他的病室的那句话——对不起。

    外面门卫还想去开门,可大门前形成了一道人墙,哪开得了。他战战兢兢地喊:“各位……各位……请稍退一步,让我去开门。”

    他人单声弱,后面的人哪里听得见,前面人想让也让不了。马小奇在人群尽头,被挤在铁门上,他转回身背靠铁门喊:“大家后退!让他开门!”

    但他个子太矮,只看见头顶一颗颗的黑脑袋。马林涛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他喊:“危险!快转身!铁门一倒,你就会被踩在地上!”

    政治范又在喇叭里喊:“同学们!后退!让门卫开门!让门卫开门!后退!”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人潮一回,门卫打开了门。这时校门外等待的大批家长和围观的群众还以为里面暴动,早有人报了警,六七辆警车呼啸而来守在了门口。几十名警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注视着大门,严阵以待,准备擒拿歹徒,没想到门一开,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涌来,竟是一群学生!立时警察们结好的阵形被冲得溃不成军,校门口一片大乱,警察们懵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学生们也懂事,一见警察知道不好,哧溜哧溜乱钻,转眼间几百人逃个一干二净。旁边,一个队长还在用扩音器喊:“第一小队注意,组织人力,保护学生;第二小队注意,封锁校门,立即抓捕歹徒。”

    政治范在播音室里听见,用喇叭对喊:“警察同志请注意,没有歹徒,不要紧张,是学生骚动闹事,已经全部逃跑。”

    此事一天之间轰动丹邑。学校当即召开会议研究,上报县政府,并与公安局详细通报了当时的情况。县委、教委、公安局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此事,会上,连县长也大搔头皮,千载难逢的稀罕事,叫他如何处置?考虑到正进行高考,不宜于此时采取行动,影响了高考秩序谁也担待不起。幸好无人伤亡,领导们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就不了了之。其实,即使在县委教委以及公安局内部也有不少人主张“算了”,因为他们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也在其中。事件牵涉太广,别那么一查,查到县长家里倒平生许多烦恼无限尴尬。尤其重要的是,许多优秀学生都牵涉在内,一查处,严重影响升学率,大学桥数十年的威名,将毁于一旦。不但如此,县委责令教委和学校做好安抚工作,绝不能让学生心理存在负担,疑虑后怕,以至影响正常发挥。

    县里虽然作了冷处理,可是外地却抓到了借口,一些报刊电台电视台纷纷采访,进行报道。不少报纸刊物发表评论,批评大学桥漠视素质教育,一昧进行应试教育、填鸭教育。以至于酿成骚乱。有的还进行了条理论系统化,批评大学桥教育“四轻四重”:重理工轻人文,重书本轻实践,重功利轻素质,重升学轻人格。弄得大学桥丧尽了颜面,一时间声名远扬。

    <er">13

    大头梨对常弘扬衔恨甚深,执意要毁了他,但如今了警察手上,也只能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地让人送来了准考证。幸亏他久在县城混,认识几个熟人,托人走了走门路,破了点儿财。警察碍于面子,二来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也就当一般的小纠纷罚了些钱,草草了事,常弘扬纵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大头梨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不成反破财,心里愤愤不平,一脚跨出公安局,瞪了常弘扬一眼:“小子,等着吧!下次没这么便宜!”

    旁边一个警察笑道:“呦,挺横的。随你怎么干我不管,别再给我添麻烦,要再撞到这儿,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大头梨不敢犟嘴。常弘扬冷冷一笑:“小子,谁等谁还难说呢!记住,把墙加高点儿。”

    大头梨咬咬牙,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妨碍,可是常弘扬的心理受创甚重,语文不消说了,数学也是心神不宁,一向得意的功课考得乱七八糟,心想:“我要考不上,大头梨,咱们同归于尽。”

    <er">14

    也许是老天于心不忍对于学生命中注定的安排,它也无能为力。人定胜天,岂是空口白说之语!人世上的有些制度规章,老天虽然看不顺眼却也无能为力,只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造福莘莘学子、减轻众人误会之事——命运呀,有多少残酷的勾当是借着你的名义——在7月7日夜里偷偷周济了一场冷雨,洗刷考场上爆炸般的空气,洗刷自己替权力阶层背了几千年的冤屈,雨一直下到7月9日,淅淅沥沥,煞是可爱。

    7月9日,9:00整,小雨。

    杨辉这两天志得意满,神采飞扬,数学、英语、历史三门抄了一百多分,仅数学的选择题就抄了六七十分,准确率达99.9%。想他杨辉,平日在众人眼里一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逃学旷课喝酒谈情的公子哥儿,居然会一举考中,一跃而登龙门,怎不叫他们目瞪口呆羡慕之极!至于是抄人家的还是真功夫考的他并不在意,在他眼里,只有成功了才算成功了,用什么手段,别人怎么说——管他!古来流传的只有成功的奸臣,没有失败的英雄;只有有名的小人,没有无名的君子。袁世凯不是在安阳、项城还有纪念馆吗?嘿!况我杨辉乎?

    “老天让我走运,谁能让我倒霉!”

    监考每场一换,最后这门是一男一女,年轻人,按照制度,念完考场规则,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四下走动,一句话不能多说。高考规章严禁监考絮絮叨叨,扰乱考生的心神。

    有许红康做右臂,杨辉有恃无恐,先做完了21道单选题,12道不定项选择他看也没看就去做简答题。不定项选择是政治试题中公认难度最大的,四个选项多选少选均没分,12个选项机关重重陷阱遍地,即使成绩好的,一不留神或是运气不济,选错八九个还是老天垂怜,高考中有的学生甚至这道题中全军覆没,一丢就是36分,可怕之极。

    杨辉乐得避开这险湾,节省大量时间做问答题,这是许红康没法告诉他答案的。他的水平在班里虽是不佳,但大学桥的学生哪个都有个三脚猫四门斗的,杨辉人本聪明,记性好,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答完了全部问答。在机读答题卡上涂好单项选择答案,一看只剩半个小时,心便慌了,依照约好的暗号,捂嘴咳嗽了一下,斜眼瞥许红康。只见许红康左手伸出大拇指,右手笔头斜向左——他知道,这是说第一个答案是A。食指伸出,笔端斜向下——第二个答案是D。前五个答案抄完,又开始后五个。

    这种作弊方法隐蔽而且高效,外人即使眼睁睁看着也不解其中之味。这是杨辉天才的结晶,在作弊史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的花样技巧中,这也算独树一帜了。而且因地制宜,除非他俩这样一个横排而且相邻,否则无用。

    不料百密也有一疏,杨辉太过得意,忘记了一个作弊者必备的常识——观察监考举动!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任你再小心再秘密,然而只要作弊,举动必然异常,一次两次无防,两次以后就该观察四周情况,若未引起监考注意才可继续,若人家一警觉,就该立马停止,永不再做。这既是自我保护,也是给监考老师的一个面子,大家都过得去。

    而且杨辉最不该采用的就是以咳嗽作为接头的标志,太不正常,尤其在寂静无声的考场里更显得突兀。这些年大量影视剧中凡是诡秘的勾当都用咳嗽表示,什么“咳嗽一声,伏兵四起”啦,什么“咳嗽一声,心下领会”啦!监考老师也看得多了,一听咳嗽,就知道有情况。他也好奇,要看看考生怎么作弊,就没表露出来。杨辉如果够聪明,稍一观察就会发现监考虽然望着窗外,但时不时地斜一下眼,可惜他的聪明还没到明察秋毫的地步,因此肆无忌惮。

    监考见他眼往右一斜,低头写一下,一斜,又写一下,不禁皱了皱眉,咳嗽了一下。然而见他翻起眼睛偷偷瞅了自己一下,潜伏一阵,故态复发,心中不禁气恼。监考老师不少都是有正义感的,一心要维护教育的清白,再也不能容忍,慢慢走近,两人仍未觉察,反应迟钝之极!监考见许红康伸着手指,杨辉又没涂完机读卡,而且两人卷子又翻在相同一页,选择题答案又完全一致——再没的可说了。

    伸手在两人桌上一按,转身拿了考场记录将两人考号记下——一切都无可更改了,纵然杨辉他爸爸是全国的主考都没了法子,板上钉钉,墨迹再难抹去。

    杨辉的脸色立刻刷白,许红康全身颤抖,嘴唇发紫,眼中散发出绝望的神色,一下子倒在了桌子上。监考露出不忍心的表情,转回了身。

    徐文焯靠近墙跟,在许红康右面最后一排,刚听得一声响,抬头一看,见许红康趴在了桌子上,杨辉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不由吓了一跳。她知道两人间的协议,心里一沉,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她也无能为力。只剩5分钟了,她迅速涂完机读卡,连检查也顾不上,关切地瞅着许红康。林芷霞坐在第一排,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高考结束铃一响,徐文焯放下卷子跑到了许红康面前。他竟在桌子上趴了五六分钟,卷子被泪水湿透。监考走到了他面前,收起了卷子,说:“我也很遗憾——”

    “走开!”许红康霍然站起,怒视着他,忽然扬起手重重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全班考生都被吓得一抖。

    监考一愣,默默地走开。杨辉急忙跑过去扯着他的衣角哀求:“老师,销了吧!求求你了!都是我的错,要记,记我一个人的吧!老师,求求你了,他不能考不上的!”

    监考摇了摇头:“没办法了,考场记录,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改动,我就是想销掉也没办法了。”

    徐文焯扶着许红康低声安慰,但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什么都没意义了。除非时光倒流。

    “红康!红康!你别吓我啊……”徐文焯使劲晃着他,但他目光呆滞,身体僵硬,仿佛失去了感觉。

    “红康……振作一点……还有希望……”

    许红康呆呆地转头,无神地望着他。

    “老马……范老师……都在下面的,他们会帮你的。”这话说得有气无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许红康又转回了头。

    林芷霞早跑了出去,不一会,孟超然、马小奇、马林涛、沈丹等人纷纷赶到,一见许红康这模样,全都呆了。大伙儿的怒气全撒向了杨辉,杨辉早垂着头,一声不吭。马文生、政治范闻讯也跑了进来,一问情况,全都傻了眼。政治范转身找主考去了,马文生走过来安慰:“红康……”

    猛然间许红康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双臂一挣,徐文焯、孟超然东倒西歪,他呼地冲出教室,冲入蒙蒙的雨雾。徐文焯连忙追了出去。

    马小奇一见,往外就跑,孟超然一把拉住他:“不用。”

    刚刚考完,大门仍然封闭,经过上次骚乱,学校加强了戒备,几个警察虎视眈眈地守住了门口。徐文焯追在许红康身后,见他没往大门去,转向了校园东角的操场,急忙赶了过去,雨线扑面而来,头发衣裙一会儿便湿透了。

    许红康抓住双杠不言,不动,徐文焯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四周空旷,只有无边的雨幕随风摇摆,纷乱细碎的雨声淹没了一切。许红康竟像一块僵硬的岩石一般一动不动,任着大雨冲刷。巨大的悲痛砸昏了他的所有思想,没有悲哀,没有悔恨,脑子里空空如也,甚至眼前、身上也空空如也,仿佛所有的事情还不曾发生,他只是做了个噩梦,刚刚从梦中醒来,还有没有区别出梦境与现实的距离。但心是那样的痛,肌肉又是那样的无力。他扬起头,似乎想弄明白到底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几分钟前的记忆就像一页翻过的日历,怎么也翻不回来。背面,只是空白。

    雨更猛了。狂风吹来,雨线横飞,激碎成漫天飘舞的白雾,遮没了远处的天,近处的树。密集的雨脚砸在地上、砸在水中、砸在树上、砸在瓦上,千百种不同的声响交织混杂,像无数的行人杂乱的脚步,踩碎了心灵的宁静。

    两人就这样在雨里。

    许红康忽然干嚎了几声,继而发出一阵狂笑,泪如雨下。

    “红康……”徐文焯轻轻叫了一声。

    许红康根本不知有人在身后,身子不禁一抖,缓缓地转身:“你……这是报应吗?”

    徐文焯摇摇头:“事情还有转机,你不要太难过。”

    许红康像没听见一样,呆呆地注视着她,只见她一身湖水色的裙子像刚从水里提出来,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淋淋的,发角不住淌水。他失去颜色的脸上渐渐起了红晕,伸出手将贴在她脸上的头发撩了撩:“雨下大了,你避一避吧!”

    “还有必要避吗?咱们回去吧!”

    “回……去……”许红康喃喃地说,露出思索的神情,“回哪儿去?”

    “大学桥,丹邑一中。”

    “丹邑一中……大学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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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开放后,学生们宁愿淋雨也不愿在这里多呆片刻,绝大数人又都带着伞,就一窝蜂般往外涌。尽管雨大,门外的家长仍然密密麻麻,还有一些小轿车和出租车。校外一时间热闹之极,呼唤、问候、询问、埋怨之声不绝于耳。雨似乎有些目瞪口呆,出租司机要赚钱,学生家长牵挂着孩子的高考,哪一种热情都是它所不能阻止的,而孟超然寻找闪清光的渴望它更一筹莫展。

    孟超然打着伞,校里校外瞅遍了也没见闪清光,正在人群里张望,忽然有人打着伞跑到他面前:“超然,你怎么才出来!”

    他仔细一瞧,原来是小春,陆红卫的徒弟。自从陆红卫和父母关系渐渐密切,谢琬又带他到陆红卫家同搏击馆的人拼剑练武之后,他就迷上了武术,一直朝陆红卫家跑,同小春和陆红卫混得特熟。只是,他怎么会在考场外等他?

    “超然,我师父在那边。”小春拉着他就走。

    孟超然回头看了许久,始终没发现闪清光,只好去见陆红卫。陆红卫在一家饭店里避雨,见他来了,笑着说:“恭喜恭喜。超然,以后轻松了。”

    “不轻松,麻烦事多着呢!”孟超然放下了伞。

    “怎么样?还可以吧?”陆红卫又问。

    “唉!不顺呐!非常没底。”这话倒是实情,今年的高考题对考生们的信心是一场灾难性的打击,首战失利,谁还敢逞强!

    “没底不用怕,我给你垫垫底。走,我请你搓一顿,不管以后怎么样,拼到最后就是有种。”陆红卫拍了拍胸,“我生平有两怕,一怕看书,二怕考试。你不怕,我佩服!”

    “什么?”孟超然睁大了眼睛,这人虽然豪爽,可这也不像请客的理由呀,“你请我?在这儿?”

    “这儿太次!‘红太阳’!”陆红卫一招手,来了辆出租车,拉着孟超然钻进去,直奔红太阳酒店。

    一路上,两人神秘兮兮的,孟超然问两人只笑不答。进了“红太阳”,小姐问也不问直接把三人领进“金星厅”。一进包间,孟超然心一沉,里面坐着自己的父母,他明白了:原来谢琬知道孟超然挺崇拜陆红卫,故此让他来做个和事佬,跟儿子和解。

    “小超,今天考完试了,妈给你庆祝一下。”谢琬笑着说。

    “庆祝我考不上?”孟超然冷冷地说。

    谢琬被噎了一句,顿时说不出话来。孟家民咳嗽一声,正要说,孟超然问陆红卫:“陆叔,请你帮个忙怎么样?”

    “你说,什么事儿?”

    “你听说过有个人叫大头梨的么?二十多岁,纺织厂的。”

    “大头梨……”陆红卫慢慢摇了摇头,“你说罢!我不认识总有人认识。”

    孟超然把大头梨和常弘扬结怨的事说了一遍,陆红卫哼了一声:“这人够缺德的,偷准考证!他在哪儿住?”

    “西关劳动局一带。”

    “噢!我知道了。”小春突然插嘴,“西关一带是杜老三的地头,那个大头梨叫李志强,听说过,他有个红色雅马哈,一万多块呢!”

    “管他是谁。”陆红卫若无其事地说,“小春,你这就去给杜老三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好好管教一下他手下的小混混们。要是大头梨再不安分,我找他要人!”

    小春答应一声出去了。孟超然有些发呆,他知道丹邑县治安之差全省闻名,不想竟到了拉帮结派的地步,自己这位陆师父,不用问,他那搏击馆也肯定是一大势力。

    “超然,你放心。”陆红卫安慰他,“别的事咱不敢在孟哥面前夸口,这种事,在丹邑这一片儿,我一句话,完了。”

    果然,不出三分钟,小春轻轻松松地走了回来:“师父,老杜下了保证,再有人为难常弘扬,他跟你的姓!”

    陆红卫笑笑,孟超然目瞪口呆,没想到常弘扬挥之不去的麻烦竟以这种方式解决!

    孟家民问:“红卫,我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老哥,早查清了,你那老伙计也是一屁股屎,厂里谁不知道!证据也足够,那些条子、发票、单据、账本我都复印了下来。”

    “唉!”孟家民大叹一声,“人真是易变呀!我费尽心机把一把手搞了下去,把他捧了上去,指望着能合作愉快,没想到这人也这儿黑,20万还嫌少。那只好讲不了说不起了,咱就斗一斗。”

    谢琬哼了一声:“人家也担着大风险呢?几千万的厂子三四百万让你收购,国有资产流失呀!查出来不毙了他也得蹲死他。”

    “孟哥,别愁,斗就斗,反正兄弟是跟定你了。”陆红卫神秘地一笑,“大嫂,你看,这是什么?我跟踪了一个星期才弄到手。”

    “我带来了。”陆红卫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相片递给谢琬。

    谢琬看了半天,皱了皱眉:“左边这人是谁?”

    孟家民接目来一看,脸色一变,沉思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有了这东西,事情就成功了一半!红卫,你还拿着,关键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孟超然心中厌恶,一个劲儿地灌着啤酒,不说一句话,谢琬看了儿子一眼,关切地问:“考完试了,你手里还拿着书干嘛?来,妈替你拿着。”

    孟超然看了看手里的政治资料:“考完试了,再没用了。”

    说完嚓嚓嚓撕了个粉碎,手一扬,碎纸片纷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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