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苏德 本章:第三部分

    壹

    艾贝蒂在从山西回来的火车上,认识了一个新男人阿伟。他在上海当兵,消防兵。艾贝蒂用“性感”二字来形容他。的确,这个叫做阿伟的男人,体格非常挺拔健硕,五官也很英俊。他和我的表妹小芹同岁,也就是比艾贝蒂还要小八岁。

    阿伟的文笔不错,有时还会给艾贝蒂手写信,写得字迹很工整,粘了邮票,从市郊的基地里寄出来。起初艾贝蒂没想过很认真地交往,但阿伟身上透着点城外孩子的天真和执著,一度深深打动过艾贝蒂。更重要的是,在过完年后不久,英昊回来了。他不仅是一个人回来,还带着水晓君。

    毕绿从英飒那里得知,英昊一回到北京,水晓君就在水家人的陪同下去了英家。无论是英家还是水家,在皇城根下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水家人觉得英昊这事情做得太不地道,他们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臭小子在上海和别的女人打得火热,这才要和我们晓君分手。”原本,水晓君的父母是不同意他们俩在一起的,但是女儿脾气犟,也没办法。可现在这事情一出,他们反倒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哪有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

    英昊对这局面觉得头疼。他回北京来的路上想过要不要去找一下水晓君。他想去找她,只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伤口有没有复原。至于其它的,分手还是复合,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在上海的时候,他之所以下决心要和水晓君说分手,是因为水家长辈的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水晓君的伯父,他告诉英昊,已经在北京替他们订了酒店,赶紧回来把婚礼办了,否则……说话的时候,还带了威胁语气。看来,水家人已经认了这事,反正不同意他们也都同居了这么久,眼看水晓君也到了二十八岁,这婚再不结,就太不像话了。但偏偏,英昊骨子里是不想安定下来结婚的。他觉得男人结了婚,这一辈子就要这么定了,完全被束缚住,即便想要挣脱开去寻找自由和快乐,也会落得和英飒一样的下场。况且,现在的他还不那么爱水晓君。

    而那天,英昊提着行李去找艾贝蒂,其实也并不是就想要和她好,和她恋爱,和她同居。他只是在突然很想见艾贝蒂,很想在自己混乱且无助的时候,能和艾贝蒂像过去那样两个人开开心心地靠在一起说话。可他们又多久没有开开心心地了呢?以前抛去他因为还有水晓君这个同居女友的事,会惹得他和艾贝蒂之间不开心之外,其他时候他们至少都还是热烈且欣喜的。但这一次,这一次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那么开心了,两个人都心事重重的?好像就是从艾贝蒂有了南非男友过后。

    看着水家大大小小五六个人,英昊觉得简直快要被逼疯了。他后悔回北京了,可北京毕竟是他的家。他连这个家都回不得了吗?看着水晓君,她明显瘦了两圈,穿一件干净的卡其色羽绒衫,一围天蓝色羊毛围巾,怯懦地坐在家人中间。他忽然记起很多年以前的水晓君,那个在三里屯跟着他走了好几公里夜路的女孩。那时候的她,表情不是怯懦的,而是勇敢,义无反顾。可此刻,英昊真的很想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当时。如果再回去一次,他一定会坚决地推开这个姑娘,告诉她,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在英昊为水家和水晓君的事情晕头转向的时候,毕绿也给英飒出了个大难题。她在英飒四十岁生日的那天,又去了北京。这次,她不再甘心于呆在英飒为她安排的酒店里等他和妻子孩子聚餐完毕后再来找她,而是直接去了赛特饭店二楼的粤菜馆。在那里,正举办着英飒的四十岁生日宴。那天,她特地穿了条洋红色的羊绒裙,新剪了一排齐刘海,在饭店门口深呼吸,然后冷静地走了进去。

    生日宴请了有大约七八桌人,因为人多繁闹,谁都没有多加留意毕绿。她径自走向主桌,英飒正在和一个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聊将来孩子出国留学的事情,他被毕绿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毕绿。

    毕绿倒很冷静,走过去,伸出手来说:“英总,生日快乐。”然后低下头去,向英飒的妻子点头示意,再摸摸小儿子的脸蛋说,“小朋友,你真是可爱。”

    这是毕绿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汪然。她保养得很好,皮肤还很透明,只是发式和穿着都老套了些,也中规中矩地没什么亮睛之处。她正在替小儿子舀一小碟清炒虾仁,一只一只地喂他。英飒接过毕绿的手,捏在手心里用了狠力。

    他说:“谢谢。你怎么来了?你老公老吴呢,没和你一起来吗?”然后一只手顺着指向最靠门口的一桌,说,“那边坐吧,那边都是同事。”说着,带毕绿走离了主桌。

    走出几步后,毕绿又回头看汪然。汪然也在看她。她觉得心像一只没有充足气的气球,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慢慢放空。她又回过头来看英飒。他步伐有力而坚决。

    老吴?老吴是谁?她觉得这一切都太好笑了。

    生日宴后的第二天,毕绿收到了英飒的机票和玫瑰花。那一刻她知道,这一切终将有个结束。几天后,英飒给毕绿打电话说,正在北京去机场的高速上。他没有提生日宴那天的事,也没有怪责毕绿。他像过去很多次快要从北京回上海那样,对毕绿说:“宝宝,我很想你。”可这一次,毕绿哭了。

    毕绿的哭,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生气,愤怒。在电话里,她骂了虚伪、卑鄙和骗子,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曾经英飒对她承诺过的话。英飒在电话里听着,不吭声,由着她骂。骂完了,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艾贝蒂从浴室取出一面梳妆镜来,对着毕绿照。她说:“你看看你呀,你看看,脸色惨白,神情木得要死。你干吗,为了一个男人装吸毒犯啊?”

    毕绿不响,她接过镜子来看自己。里面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可她却不认识了。

    在和小俞分手将近三年后,突然有一天,艾贝蒂和他在香港广场门口遇见了。其实有很多次,艾贝蒂都会偷偷地想,曾经那么贴近生活的两个人,分了手,明明知道对方也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却一次都没有遇见过。她不由心里问,他现在还好吗?可再转念一想,他或许不想见到自己吧。于是,又暗自感怀一番。她也曾经想象过,如果在大街上、商场中、餐厅里或者其他的地方,比如电影院、公园、游轮、飞机,在那样的地方和小俞不期而遇,该怎么办?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这是刚分手一年里,她经常会想到的问题,可后来慢慢地,经过时间和生活,他们并没有遇见过,艾贝蒂也明白,生活里哪来的那么多不期而遇?于是,这种假想,也慢慢地淡忘了。直到这一天,她真的在香港广场门口遇见了小俞。

    隔很远,艾贝蒂就看到了小俞。他比过去更要俊朗了,少了份大男孩的阳光,却多了男人的气韵。艾贝蒂刚烫了一个大波浪,在春天和煦的阳光微风里,显得很自信。

    她朝他走过去,说:“好久不见。”

    小俞有点惊讶,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礼貌地回道:“你好,真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艾贝蒂,又露出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微笑,打趣地说道:“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

    艾贝蒂觉得自己脸红了。这种脸红好像是小俞走的那晚掴的那记巴掌又起了作用。她觉得脸颊一阵辣痛,就那么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隔了一会儿,她想开口问小俞现在在哪工作,电话是多少,可刚一开口,香港广场里蹦出来一个女孩子,挽上了小俞的胳膊。

    “乔安娜,这是谢堇,我的大学同学。”小俞给女朋友介绍道。

    艾贝蒂看向小俞,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也礼貌地自我介绍道:“你好,可以叫我艾贝蒂。”

    “哦?艾贝蒂,是《时尚周刊》那个专门写美食专栏的艾贝蒂吗?”小俞的女朋友兴奋地问。

    艾贝蒂点点头:“那只是工作而已,我是一个美食编辑。”

    乔安娜又绕着艾贝蒂问这问那,问她附近有什么好餐馆可以推荐一下。今天是她和小俞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本来就说要去找间好餐馆纪念一下的。艾贝蒂粗粗地想了想,便推荐了附近的一间日本餐厅给他们。走的时候,她没有问小俞留电话,也没有留自己的电话给小俞,甚至于,她连头都没有回。香港广场的商场里传来一首歌,叫做《相见不如怀念》。

    从阳朔回来后,戴方克在泰国就已经露出端倪的另一场“背叛”终于完全浮出水面。当我看见小碟盘上的上海国际饭店的开房单时,突然觉得原本紧紧绷着的心,沉落了。好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是看到了,而不是在每天猜想。有时候,我也会对自己说一些自欺欺人的话,比如,如果不看见这些,那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正不知道就是没有,不是吗?可他却又偏偏要如此粗心大意,抑或者,并不是粗心大意,而是他根本没在乎过,根本没把这事情当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需要遮遮掩掩,他觉得不!当然,也许我应该感谢戴方克的粗心与疏忽,这才让我的直觉和敏感都一一得到了印证。

    戴方克承认和那个女人开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瞿颖宁来找我的那晚,他也是跑出去和她幽会。我愤恨了,暴跳如雷。这是有史以来记忆中,我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我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眼泪直流。他也不喊痛,不还手,只一只手搂住我的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又要我怎么去原谅,怎么再去原谅?

    其实长沙小票事件后,戴方克陆续地向我坦白过几次那之前他做过的“错事”。作为女人,这些事情单独列出来每一件都应该是巨大的伤害,无法被原谅。可我原谅了,并且原谅的同时还给他找借口,找理由,比如从小的家庭环境,比如咨询师长期出差的工作性质,比如我也许长得还不够有多标致,性格不够有多迷人,让他也觉得不够安定……总之,后来回想,那就是一场自我堕落的开始,拼命拼命地把自己往低里压,还真心期待,能够“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心里欢喜地,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实在只能用荒唐二字形容。

    其实,如果遇见的人对了,低一些,卑微一些也未尝不可;可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是错的,你越是低,越是卑微,到最后,越会被踩得粉身碎骨。但,又有多少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对的,还是错的呢?如果不是需要时间来教会每一个人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值得,那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戴方克为自己竭力辩解时,抛出了“我没有把女人带回家”的“邀功”言语后,我彻底怒了,将他赶了出去,并把他的所有衣物整理在三个杂物箱内,按照他留的暂住地址叫了一个便利快递。快递取走杂物箱后,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他注意查收。电话里,戴方克又像一个做错事遭受处罚的孩子那样,哭了。说真的,那一瞬间,我仍有一些动摇。可想到真的已经太多次了,太多次的谎言,太多次的背叛,我累了,不想再活在这种摇摇欲坠的信任里。所以我没有多吭声,直接掐断了电话,并关机。

    当我把将戴方克赶出家的事告诉顾姳时,她显得很开心,拍手。拍完手后,又皱起眉来和我说另外一件事:她发现乔奇善好像和小芹谈恋爱了。

    第一个发现这事的,是乔枫。一次,他忘记敲门,就直接进了乔奇善的卧室,看见儿子恰好在打电话。乔奇善听到房门开了,紧张地立即回头,然后一边一手捂着话筒,一边说:“Dad, out!”乔枫觉得有些奇怪,回房和顾姳说,儿子可能谈恋爱了。顾姳这才想起会不会是小芹,因为上次小芹和夏家姆妈一起来给顾妈妈拜年时,向来不怎么搭理人的乔奇善突然变得非常温和而友善。顾姳让他下楼来和客人打招呼,他来了,打完招呼,本来按照平时的习惯他就应该回房了,可他却和小芹坐在餐厅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还嘻嘻哈哈地说话。过不了多久,小芹还去了乔奇善房间里听CD。当时大人们都在说话,没注意到什么,由着他们去了。但后来想想,好像的确就是从那时候起,乔奇善开始经常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煲电话。

    因为从小生长在美国,乔奇善对于私人空间的保护很注重。他房间里的那根电话线也是单独拉的,专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号。那个号码原本是给乔枫的前妻打电话找儿子的,现在却变成了他谈恋爱的重要方式。顾姳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去问一下小芹,是不是在和乔奇善打电话,是不是恋爱了。

    小芹小我六岁。现在人们说三岁隔一代,那么,我和小芹这个表妹就隔了两代人。她小时候胆子很小,暑假寄养在我家,每到下午四五点就会哭着喊妈妈。而就是那么个小女孩,突然间,我发现,她二十岁了,也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是啊,二十岁的年纪,对于恋爱来说,是多好的年纪,而这又是多么脆弱的年纪。

    在我的身边,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二十岁时有的爱情,能撑到最后的少之又少。有一些撑过了高中、大学,却没能撑过工作这一关。毕业后的世界天翻地覆了。真的,是天翻地覆。有多少男孩女孩,在毕业后,在工作后,突然发现自己想的,要的,和过去不一样了。这时候身边一直陪伴着的这个人,也突然就不再是能够伴之继续一路下去的人,比如艾贝蒂和小俞。

    所以,我问小芹:“你想清楚了吗?喜欢乔奇善吗?你是单纯地喜欢,还是想到过以后?”

    小芹眨巴眨巴眼睛看我,她说:“表姐,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想以后吗?我是很喜欢乔奇善啊,可我没想过以后怎样。我只知道现在,此刻,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在电话里,我把小芹的话转述给顾姳。顾姳一听,有点忧心忡忡。她说:“乔奇善的亲生母亲一直想让他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继续读硕士,然后留在美国工作,所以小芹和他的未来,几乎就是渺茫的。二十岁啊,别说是二十岁了,人家三十岁,都结婚了,男人出国去读书,离婚的一大把。更何况是二十岁。二十岁的变数有多大?”

    我听着,在电话这头叹气。可我没办法去说服小芹,而且也觉得没有必要去说服,因为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去走的。在她还没有走之前,谁都没权力去粗暴地告诉她将来会如何,因为如果不经过这一个弯,她不会看见未来的风景怎样。

    我只告诉小芹,:“现在的你,从传统意义上来说,还是完整的。当然,我并不是个处女强调主义者,但毕竟你从小受到的是中式传统教育,而他,是吃汉堡包喝可乐长大的,所以请你如果想要改变自己的一种称谓,从女孩到女人的话,一定要想清楚,这么给出去,以后回想起,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说不值得,会不会等到你要给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时,很多爱很多第一次,已经没有了。”

    小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电脑前,摘下耳机来和我说话。她已经像个大人了。她说:“表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但我觉得既然要去爱,就不能回头,也不要提前担心。如果今后,我遇到了一个可以娶我的男人,我不会多回头看一眼过去,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而现在,我也不想去预瞻未来,因为未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乔奇善他是不是会回美国,他自己也说不准。可如果我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好,即便他留在了中国,也还是照样会分手。不是吗?”

    我点头,对这一段回话显得很服气。我伸手去摸她的脑袋,说:“小芹你果然长大了呀。”

    她便又红了脸看我,说:“表姐,你好像最近不太开心?”

    我摇摇头,挤了一个微笑出来:“没有。”

    也许,你可以很坦诚地向一个年长的人表达内心悲伤,却很难在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面前显示出软弱的一面,因为你想展示给他(她)的,也许是最坚强的那个自己,哪怕这个自己背后,早已经是脆弱腐坏不堪。

    贰

    艾贝蒂给我打电话,问我对于猫这种动物有没有兴趣。她有个朋友家的波斯猫生了一窝,想找人领养。“有个东西陪陪自己也好,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又刚分手,现在去生小孩也来不及啦,但你可以买只小动物来跟它玩。”艾贝蒂说。于是,我便跟着她和毕绿去了。

    只花了半个小时功夫,我便从一窝五只的小猫咪里挑出了一只蓝白相间的波斯猫,母的。她才两个月大,眼睛滚圆,从前肢胳肢窝下一把提起它,还会抬起后脚挠挠你的手背,眨溜溜眼睛,很调皮。我为她取名叫corner,小名coco,因为我和戴方克第一次正式约会吃晚饭的餐厅叫corner。但这个原因我没有告诉艾贝蒂或者毕绿,否则一定招致一顿臭骂。有时候我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遇到情伤,还至少有一个人在骂,一个人在劝慰,而我呢,我只有人骂,无人劝慰。所以我偶尔还是会找楚鸿一起吃饭聊天,即便是在我和戴方克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约会”。我想我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安静地聆听,而不是责骂。

    戴方克知道我和楚鸿的过去。对于楚鸿,他很介意。这点我能够理解。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要我完全和楚鸿失去联系,完全地将之驱逐出我的生活,我又不愿意。虽然百事我有九十九件依了戴方克,但楚鸿的事上,我一直都很固执。

    将coco抱回家后,房间里果然开始生气勃勃。它总爱玩一些障碍性赛跑,从沙发上跳到床上,再从床上“飞”去浴室门口。我开始学习抛弃与之相伴了十几年的日记,和猫咪说话。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显得很无辜,趴在我身上,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艾贝蒂和毕绿也领了一只奶黄色的波斯猫。她俩都有童年养猫的经验,细细的手指里抱着那只软绵绵的小东西,专心致志地替它洗澡、剪指甲、挖耳朵,还说些绵软的抚慰之话,似对所爱的男人,又似对婴孩。我看着,也学着。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猫不如狗,不够贴心,不够忠诚,且极有可能一转眼就溜逃出门,与猫私奔,回来大腹便便不知羞耻。可我想,也许只有养过猫的人才知道,猫对主人的贴心与忠诚,是需要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贴心与忠诚去交换的。所以猫和单身独居的女人,很像。会爱,懂爱,却拿捏了分寸,不轻易交予他人。

    在完成了研究生课程论文的答辩后,我把coco寄养在顾姳家,买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和正在那里旅行写作的瞿颖宁、顾骜会合。临走前,我和楚鸿吃了饭。他塞给我一只小布袋子,里面装满了药,并且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第二天,打车去机场前,我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里,用公用电话给戴方克打了一个电话。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他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喂”。我屏住呼吸,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我随身带着新换了的手机,把旧号码留在了家中。我想,这一场旅行,也许能让我们有个彻底的了断。

    可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那是我们分开后半个月。

    后来顾姳坐在“时光”咖啡馆里说她一点都不意外,像戴方克这样的男人,最耐不住的便是冷落与孤独。你要他一个人生活,不如干脆要了他的命。“他的生活方式一直都是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每个人都一样,继续不下去了,便换一个,这叫恋爱病!”这些话,如果在过去我可能并不会赞同并心生感触。也许是对自己太高估了,总觉得我们的感情其实很深,绝不可能为他人所替代。

    “你说你们的感情深,其实都只是在你自己心里深。怎么深呢?没有经过战争,没有经过生死,这种种感情无非都是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他能和你发生,也能和其他的女人发生,根本没有区别。”顾姳浇了一大盆冷水下来。我却觉得这些话好,瞬间令人清醒。是啊,那些过去无非都是些老式的桥段。去细想,只是怅然。

    在飞往昆明的飞机上,我耳边还响着戴方克的那几句“喂”,急促的,不明所以。最后,他好像猜到是我,问:“是夏天吗?”

    我挂断了电话。

    在大理,王股和他的朋友们带着我和瞿颖宁、顾骜去苍山上露营。晚上的苍山很冷。旅馆里有几条黑狗,成天摇着尾巴到处撒尿划地盘。我们围着火炉吃草莓,说话。王股看起来和前几年相比,显得更瘦了。我劝他不要再抽“草”了,他不听,还在烟盒上颤抖着将一片片叶子碾碎,用卷烟纸卷起来,和他的那些朋友们轮流交换着吸。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只是眼神迷离地答一句:“捞钱。”

    和丽江相比,大理更适合居住和扎堆玩。很多去过北京做北漂的艺术家,最后都选择了古城作为落脚点,因为这里房租便宜,生活散淡。好玩的人,来了一拨,走了,又会再来一拨。我和王股说着后来《今日早报》里发生过的事,大都是从毕绿那儿“批发”来的。我说最早的那些编辑现在差不多都走光了,《今日早报》也上了正轨,不用没日没夜地做版改稿了。他则在袅烟中,陷入一种药性沉思,目光仍是涣散的:“哦,我听说了。《今日早报》?上海?遥远,遥远的地方……”

    一日,顾骜单独出去拍片,回来时说在古城中心的邮局门口看见了《今日早报》的主编。他一个人,手里提着袋新鲜的山楂,正在柜台处领一份《今日早报》。看得出,应该已经在古城待了有些时日,已经开始通过邮局订《今日早报》。可惜后来,我一直都没能遇见他。听王股说,他在大理和那位主编吃过一顿饭。主编已经请了长假,说要带着妻子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去所有她想要去的地方。大理,是他们来了后觉得不想再离开的地方。

    听着,瞿颖宁显得有些动容。她坐在我的房间里和我聊天,说如果顾骜能够像那位主编对自己的妻子那般不离不弃,那她这辈子赌的最大一把注,赢了。

    瞿颖宁结婚后,和顾骜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还和原来同居时一样,只是现在吵架,不能轻易说分手了。她也从这种婚姻生活里得到了点小女人的“好处”,那便是顾骜钱包里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

    “男人没有钱,就好像女人毁了容,出去见不得人。”她说。

    在她心里,结婚前那一段小插曲,似乎并没有留下多大的痕迹。她又很肯定地告诉我,在女人原谅男人之后,女人心里是不是留下痕迹,关键还是要看这个男人怎么做,能做到怎样。如果他真的改了,这种转变,敏感如女人,都能感受得到,更何况是她。

    我听着,不置可否。关于我的事,瞿颖宁并不知道,但我承认,这一夜她对我说的话,很大程度上替我减轻了负担。过去,我常以为忘不掉那些伤害,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过于敏感且小心眼。但现在,我也可以推给戴方克一些责任了,因为他根本没有改过。那些我无法接受的事,是他血液里固有的东西,不可能去改变。他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一个心中存爱而享受孤独的男人。他的生活要精彩,要丰富,被女人的爱慕簇拥。

    在苍山上,我给戴方克写了很多信,却都寄回了自己家。也许我并不真的那么迫切地想要让他读到,又或许,是因为日记本没有随身带在身边,我只能对着信纸倾诉。隔了十万八千里,除了戴方克外,我还很记挂那只叫做corner的小猫咪,因为它是我和戴方克开始的见证。

    当然,有了开始,你也未必能够猜到结局。这是小芹告诉我的话。

    我和王股说起他的远方表叔。我说:“那个人怎么欠了这么多人钱,还总有小混混上来找麻烦?”

    他朝火堆里丢了一根柴,摇摇头,说:“很快就过去了。”火光印在他的脸上,摇曳着。

    忽然间我觉得面前的这个王股,变得陌生而疏离了。他似乎将自己包得很紧,是那种睡着了也随时会惊醒的人。他已经有两三年没写新小说了。当年那个在饭馆里走起路来古道仙风,喜爱在酒桌上吟诗的王股,不见了。

    送我回昆明时,王股在车上突然说:“不想回大理了,因为有些路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我以为他开玩笑,回了一句毕绿说过的话:“这条路走不走得回来,关键还看你自己。”

    快到昆明的时候,大巴上在播一条新闻:苍山着火了。火势看上去很汹涌。王股自言自语道:“火真好,烧一烧,什么都成为灰烬。”那时候我不明白他的话,后来才知道,如果可能,王股大约是很想让自己的过去也烧死在苍山上。

    从云南回上海后,我去顾姳家领回了coco。一到家,看到这段日子里戴方克往旧手机上发过的短信,很多句话让我看着也有些动容,鼻子一酸想要流泪,可我忍住了不再回他,也是想让一切都能尽快地平息下来,变成过去。但这种平息到后来却突然因为情人节那天的一条短信,浪击千层,也让我在瞬间丧失了自我抵御的能力。于是,最后一潮伤害如海啸般袭来,直接吞噬掉我和原本辛苦搭建起来的坚强。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戴方克的心里,不过是个女人的符号。他轻巧地越了过去。也许开始时并不想完全失去,就像孩子玩腻了一个玩具,却不愿意拱手让人,即便是自己不要了,也非得藏着收着,说不定哪天又心血来潮了呢。可当我的短信暴露在那个女人的视线里时,他应该已经安定下来的同居生活,被搅乱了。本能地,他一定像当初那样也对那个女人忏悔了,表露了深切的爱,然后二取一地做出了对自己影响最小的选择。既然我这里早已是“不可能”的代名词,他又何苦为了这“不可能”去影响现在刚开始正值甜蜜的爱呢?况且,在我面前,他戴方克很难再挺起胸膛将自己表露得和外表那样正直与体面,因为他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习性,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想,除了身体和新鲜外,戴方克也是想给自己保全一种体面的尊严。至于爱不爱的问题,在他的逻辑里,次之又次。

    贰

    楚鸿在顾姳的安排下参加过几届美方举办的摄影展,拿了不大不小的几个奖。他的作品也开始被国内的一些画廊和买家注意,价格每天都在往上走。可为了维持生计,楚鸿的摄影棚兼工作室主要还是接一些商业片来拍,比如华夫公司的这次。

    华夫公司请来的外模是两个巴西女人,身材好得让女人不忍多看,可惜她们不会说英文。楚鸿手里举着摄影机,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要化妆师注意补妆。本来,我是来帮忙做翻译的,但巴西语我连一个单词都不会,也只好站在那儿用阴阳怪气的英文来帮楚鸿做一些简单的翻译。她们虽不会说英文,但简单的几个单词还是能听懂,比如left、do。

    我对毕绿说:“你去问问你们华夫,他请来的是什么模特,起码的英文都不会,要怎么在这行混?”

    毕绿咬了我耳朵:“早问过了,据说这是他们大老板的两只金丝雀,原来在巴西做业余模特的,现在早不干了,只负责床上运动。这次大老板心情好,想让她们来拍这套时装片。”

    楚鸿听得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停下手里的机器,回头严肃地对我说:“说悄悄话去那边。”

    我识趣地闭了嘴,看一眼毕绿。毕绿则在他背后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惹得那两个巴西女人和华夫偷偷地笑。

    这距离她和华夫的第一次相遇,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也许一个月能改变的事情,真的很多,能抽走心里纠葛的牵挂也是轻而易举的。这对于毕绿而言,同样。她再没有开口提过英飒这个人,我们也再没有问过,只是有时候突然想起,会觉得不怎么习惯。毕竟,这个名字曾经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成为毕绿落泪的发端。而这一刻,她不再在乎了。她所有微笑和开心的理由,都是因为华夫。那么,戴方克也是那样的吧。当他不会再因为我和过去而有所动容,当他所有微笑和开心的理由,都是因为那个“戴GF”,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多苛责他呢?

    人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放弃一种暗淡悲伤的生活,去选择快乐。

    因为快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选择的。

    其实在英昊决定结婚时,艾贝蒂对于这个男人,早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感情。他们分了合,合了分,再分,再合。按照她自己的话,全都是见不得光的。和一个未婚男人恋爱,也见不得光,这让艾贝蒂觉得过去那四年,很晦气。她几乎利用节假日去了上海周边所有能烧香的地方拜佛烧香,比如灵隐寺、普陀山、苏州花朝庙。每次,拜佛的同时,她还会求一支签,解姻缘。可每次求出来的结果大相径庭,弄得她自己也有点晕。

    在艾贝蒂对英昊的联通秘书小姐丢出去那一句“你去死吧”后的第三天,她开始了长达半年的相亲生活。这种高频率的相亲,让她自己应接不暇,又精疲力竭。可艾贝蒂还是很兴奋,她不希望自己停下来,也没真心期待过这种相亲能给自己找到姻缘,她只是想看一看现在还没有人要的男人们,究竟是怎样的。后来,她竟然发现相亲的男人里也不乏长相英俊,家底深厚的,有不少还真心诚意地想娶个老婆回家好好过日子的。可为什么城市里会有那么多找不到男人的女人呢?他们和她们相互存在着有那么多,却就偏偏遇不上?对于相亲的男人们,艾贝蒂都没有感觉。按照她自己的话,她麻木了,忽然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动心,什么是牵挂。她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人都没有。最后一次,艾贝蒂在咖啡馆里相亲的对象,竟然是小俞。

    替艾贝蒂张罗相亲事宜的,是她同事的表姑妈。那位中年妇女几乎每周都会安排一个年龄相当、事业相当的男人给艾贝蒂约会。一开始,艾贝蒂还认真地听她说说对方的情况,到后来,她干脆不听了,只记住一个约会的时间、地点和对方的电话号码,便像走过场般赴约了。所以当她发现相亲对象是小俞时,觉得异常尴尬。但小俞却要坦然很多,显然,来这儿之前,他就知道对方是艾贝蒂。

    “你好吗这几年?”小俞先开了口。上次在香港广场匆匆遇见后,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其实如果真心要找,小俞也是能够通过朋友或者同学联络上艾贝蒂的,可他觉得没有必要。况且,那时候他一直是个有女朋友的人。但差不多半年前,小俞和前任女友分手了,因为觉得那个女孩并不是个适合婚姻的人。现在的他要实际很多,和四年前不同,不再是个为了一时欢乐而盲目和女孩子在一起的人。他想结婚,真心诚意地想结婚,所以才会绕过很多弯,开始以最为原始而朴实的相亲来结识女朋友。

    艾贝蒂点了杯柚子蜂蜜茶,这是她读大学时最喜欢喝的。但现在,比起柚子茶,她其实更喜欢卡布奇诺。下意识点它,好像只是为了在此刻应景应情。眼前的小俞比起上一次见,要憔悴许多。也许只有身处恋爱中的男女,其身体面目才会有不一样的光彩。艾贝蒂向后仰了一下,叹了口气,回答:“还不错。”

    他们的整场会面、谈话,都在平和中度过。小俞并没有对过去的事恨之入骨,反而重新检讨了自己一番。他说那时候工作不理想,自己也不够上进,一有空就打游戏,所以输给别人是应该的。

    艾贝蒂摇头:“不是输给别人。你没有错也没有输,反而是因祸得福。离开我这样的女人,噢,不,祸害,是赢……”

    我和毕绿、艾贝蒂走在夜里。已是近夏,我们很想去找家“安徽料理”(无证排档)吃,却路过了避风塘。我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家避风塘的露天室里,我兴冲冲地踩着双小高跟凉鞋,和毕绿、艾贝蒂聚会的样子。那时候我告诉她们,自己刚认识了一个捡到我手机的男人,名叫戴方克。那之后没多久,戴方克便成为我的男友。再过一段日子,他所做的一些事,又让他成为她俩在我面前开口必数落的男人。就因为这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疏远了毕绿和艾贝蒂,不是因为感情浅了,而是怕靠得太近终有一天会因为戴方克的缘故坏了这友情。但她们很大度,在我任何需要人陪伴的时刻,总会第一时间打车而来。

    我立定住,看了看三年前我们坐过的那间露天室。里面现在也坐满了人,高兴地说着话。天气非常好,很湿润,柔软。毕绿眼尖,看见了大堂里正在和女朋友吃饭的楚鸿,一把拽着我的胳膊往里拖。“楚鸿!”艾贝蒂走上去打招呼,毕绿则拉着我跟在身后。

    看得出,维欧拉?黄并不太喜欢看到我们。她沉着脸看看楚鸿,再看一眼我,好似有很多话想说。一旁的毕绿和艾贝蒂则兴奋得像是两个做了件可以偷着乐坏事的小孩,满脸隐藏不住的笑,寻了大开心。但她们也不至于过火,看见远处有一张空桌,便马上说“慢吃”,拉着我去落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楚鸿的女朋友。

    我们点了避风塘的椒盐富贵虾、虾饺皇、菠萝油和一些汤河粉。

    “肉不肉麻啊,你们俩几个小时里就这样在进行自我批评?”毕绿问艾贝蒂。她是在说前几天艾贝蒂和小俞相亲的事。艾贝蒂柱着两根筷子在桌上笃笃地敲,不回答,只笑,笑得很无奈。见过小俞后,很快她就打电话给那位同事的表姑妈,告诉她相亲的事情先不忙了,可她也并没有和小俞或者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只是觉得够了。后来,小俞向艾贝蒂提出过复合的意思,但被她拒绝了。

    艾贝蒂觉得,即便小俞现在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那次背叛,并且既往不咎,她艾贝蒂也不再是以前的谢堇了。况且,如果再和小俞在一起,那这一辈子,她就要活在一种背叛过后的赎罪里。她忘不掉自己以前做过的,也不相信小俞能够完全释怀。过去的事实证明,他们并不合适。最初因为外表的相互吸引和年轻的热情,时间久了,都淡了,所有矛盾后来也一一显现。她不会笨到再去证明一遍已经证明过的事。

    “分手的理由有很多种,但和好的理由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原来导致分手的那个理由,现在不存在了,或者说,当初的那个矛盾已经解决了。可我和他并没有。表面看来,当初分手是因为英昊的出现,但我心里知道,即便没有这个英昊,也会有另一个英昊。”艾贝蒂说。

    当然,如果那时候小俞没有发现英昊的事,他们会不会分手现在很难说。可是既然已经分了,并且还分了这么久,那再回头有什么意义?未来的路很长,都走不完,老惦记那些走过的路干吗呢?

    华夫向毕绿求婚了。在钱柜,他突然掏出一只红丝绒小盒子递到毕绿面前,用意大利语问她:“愿意吗?”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惊呆了,一来是因为他们从相识到现在才半年多,二来大家都没有准备。来这个地方唱歌,只是为了敲一记楚鸿的竹杠,他刚拿到华夫公司服装片的报酬。可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凌晨一点才开始的“飙歌会”后来会变成华夫的求婚仪式。

    毕绿在我家,显得很焦灼。她一会儿上阁楼来看看我写的新长篇进度如何了,一会儿自己捏着手机看,唉声叹气。我放下手里的电脑,抱着coco下阁楼。

    我说:“你干吗这么紧张,不就是结婚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的吗?”话一说出去,才感觉不妥,因为在毕绿听来,这明显还有其他意思在里面。

    毕绿看了我一眼。我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从我的手里接过coco,抱在胸口轻轻地拍打,好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我问她要喝什么,她说红酒。

    我冲她瞪眼:“还想骗我喝酒!你酒量好,喝再多都没事,我喝一点就出事了。想起那个情人节,心里仍不由得发怵。”

    “出了什么事?”毕绿放下怀里的coco,让它自己去猫爬架上玩。和戴方克的最后一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我却仍没能在毕绿和艾贝蒂面前对这件事的终结坦诚。也许在她们看来,这场孽缘的终结,实在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往往,事情会让你觉得意外,只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

    我和戴方克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与顾姳的谈话后。我们约在一个过去常会去的酒吧里,他把家里的钥匙还给我。记得很早之前,我对戴方克说过,对于女人而言,钥匙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两个人能拥有同一把钥匙,回同一个家,应该视为某种承诺。可在他和毕绿与艾贝蒂闹僵后,戴方克总爱以她们为例子来与我辩驳。他说:“你怎么就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婚外恋、情外恋,却把我赶出去,对我这么残酷冷漠?”对于这样的短信和电话,我通常是沉默。这时才知道,在戴方克的心里,从没有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是不好的,他只是后悔事情没能遮掩好,让我发现了去。那么,我想,如果我是个愚钝点不那么敏感的女子,也许在他的甜言蜜语和我们虚幻的幸福之下,我能活得很开心。

    戴方克明显瘦了,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坐在我面前,说到动情处,又哭了。他怪责我当初撵他走,也怪责我对其拼命挽回无动于衷。我很想忍住不哭,很想标榜了姿态,收回钥匙就走人。可那一刻,我却坐住了,看着他,也闭起眼睛来流泪。我说:“事到如今,你都和她同居了,我还能说什么,你又还需要说什么?如果上辈子是我夏天欠你的,那么这辈子,这两年,要还的都已经还够了……”

    这些对白,原本我听人说,会觉得很矫情。什么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的,人活一世,也没有谁该欠谁的。可临到自己身上,我还是这么说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找到一个借口去宽慰自己的懦弱与愚蠢。是啊,除了说是命,又还能多说什么?

    我和毕绿坐在沙发上喝酒。如果不是她来,我都忘记了家里还有两瓶很好的皮艾蒙特红酒。那是上次顾姳和乔枫去法国旅行时带回来送我的。红酒的气味很香,入口也不酸。我们坐着,相互看。我笑,她叹气,却是幸福地叹气。其实我知道对于毕绿而言,现在的很多慌张都显得有些庸人自扰,又或许,因为受过一次沉重的伤,她对于男人,对于婚姻,会有不自觉的恐惧。

    “你说,如果我结婚了,很多年以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汪然?”毕绿问道。

    她的头发更长了,垂在耳边。这一年她没有再去染那个标志性的金黄色,而保持了原来的纯黑,这让她看起来恭良许多。

    我摇头:“按照你的性格,你成不了汪然。”

    她看我,说:“其实汪然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聪明得有些病态。”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第五年英飒的生日,毕绿在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次,汪然约了毕绿出来见面。她开着车带毕绿逛了一圈北京城,一边开一边和毕绿说着她跟英飒的过去。他们也是大学同学,当时汪然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英飒不过是个体育社的社长。青涩男孩还没有长开,她却早已是楚楚动人。毕业后,他们结婚了。刚开始汪然赚钱要比英飒多,但为了孩子,她还是辞职做起了全职太太。而英飒也从公司的小职员一路做到参股董事,事业上顺风顺水。

    “大部分男人有钱了,身边如果还只有一个女人,他们都会不甘心。”汪然把车停在自己家门口,说。从十年前她第一次发现英飒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起,她就决定了开始装傻。其实五年前毕绿第一次在英飒公司楼下站着时,汪然就看到她了。那么窄一条马路,有个小女孩愣愣地站在对面呆呆地望着自己,她怎么会没有感觉呢?英飒半夜三点,从家里偷偷地开车出去,她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但我累了,也不想不愿意去管了。只要他还把这里当成一个家,对两个孩子好,没忘了本分。”汪然打开房门,让毕绿进来,可毕绿不愿意。

    她问汪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汪然却笑了,说:“你还年轻。我知道上次在生日宴上英飒已经在你和我之间表了态,你觉得不甘心。可我想告诉你,你了解的英飒不会比我深。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我心里比你更清楚。我这一辈子跟了他,现在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话说回来,除去男人的通病——喜新厌旧,英飒是一个很招女孩喜欢的男人。但我知道对于一个年轻女孩而言,‘专一’是她们放在感情里第一位的,所以如果是这样,你应该去找一个能够满足你这种要求的男孩,而不是英飒这样的男人。”

    原本毕绿和英飒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联系也不见面了,毕绿心里对于他有爱,也有怨。那次在生日宴上,的确英飒已经在婚姻和情人之间表了态,什么更重要,什么是在台面上该说的话,做的事,他都已经说了做了有了立场。也正是那些将毕绿伤害得很深。可她还是有惯性的,在第五年英飒生日时,又去了北京。她没有告诉英飒,却住进了同一家饭店。就这样,汪然知道了,这才有她主动找毕绿的事。

    末了,汪然掏出一些照片来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个英飒,和很多个不同的女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毕绿。汪然告诉毕绿,其实这一年英飒在上海又有了另一个情人,这次连生日他都没有回北京过,而是和那个情人去了香港。说着,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给毕绿看,是个更年轻漂亮的女孩,短发,斜挎了一只背包,被英飒搂得很紧。十年来,通过私家侦探,英飒在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汪然心里一清二楚。

    看着那些照片,毕绿愣住了。她觉得很可怕。眼前这些照片上的男人很可怕,而且可恶;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很可怕,还很可怜。回上海的飞机上,毕绿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重庆。在那间老火锅店里,英飒向她索要电话号码时,她拒绝了。

    拒绝了。

    肆

    游戏机房的不期而遇后,戴方克又给我发过几次短信。从小芹口中我得知,他已经和那个“戴GF”分了手。但这是否属实,我已经不能确定,至少是戴方克自己这么和那个叫米小舒的女孩说的。由始至终,我都没有去见过那位“戴GF”,也没有把戴方克过去的事情告诉她。其实也许,如果我只是个局外人,会有心存一善的好意去做提醒。可身处在这样一个位置,我的任何话,都可能被视为是嫉妒或者泄愤。那样,我又何必去多费口舌?而在心底,也许还有一个见不得光的报复私心吧,觉得既然你可以用那种寻衅的语气来对待我,那么,这条弯路,就该你走的吧。

    最后,我回了八个字给戴方克:若得真情,哀矜勿喜。

    但他看不看得懂,就不知道了。

    当我在Peter的合同上签下“夏天”两个字后,顾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和乔枫一起约我吃饭。吃饭的地方在我家附近的一间餐馆,那原是我和楚鸿经常会去的小饭馆,后来改建过,扩成四个门面的大饭店。老板娘却还是原来的那位。

    见着我来,老板娘显得很熟络,拉着我站在收银台边说了很多话,比如,怎么这么久不见了,那个楚鸿也是的,好像都快一年没来了。我说他现在是大摄影师了,忙着呢。刚说完一回头,就看见楚鸿和顾姳乔枫一起走进来。顾姳说正好下午和楚鸿一起见一个美国的客户,所以便和他顺道一起过来了。自从上次在避风塘见过后,我们有好几个月都没有任何联络了,只听顾姳偶尔说起他的近况,好像刚获了一个青年摄影家的奖。他将头发留长了,和顾骜一样,扎了一把辫子在脑后。我觉得这样不如过年时的他好看了,却也没有多加评论。我们俩同时脱口而出:“你好。”

    又是一句“你好”,又是同样的地方。

    楚鸿说他打算搬摄影棚了。已经在莫干山路看中了一间仓库,也有一百多平米,搬过来后拍片和做事情会方便很多。

    顾姳替他补充:“更重要的是,莫干山路有它在上海艺术圈里特殊的地位。”

    我明白她的意思,以后如果有人想要收楚鸿的作品,去莫干山路的确要比去那个市郊仪表厂来得更像那么回事。

    但乔枫在一旁发话,说:“什么地位不地位的,关键是要自己拍好片子。其他的,都是假的,是虚名,全是你们这样的经纪人弄出来的噱头。骗谁呢。”

    顾姳张着滚圆的眼睛瞪他:“没有我们,你能有今天的别墅住?骗谁呢。”

    我告诉顾姳,已经和Peter签了约,他把合约的年限从十年改为六年。

    她显得很高兴,对我说:“早就该这样了。你也别再浪费时间了,快点整理吧。”

    饭吃到一半,楚鸿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维欧拉?黄好像正在生气。他举着手里的电话,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窗外张望。

    他说:“你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说着,那边电话便掐断了,于是他只好匆匆先告辞。

    刚才碍于有楚鸿在,顾姳没有说乔奇善的事。现在见楚鸿离开去哄女朋友了,便将椅子拉得离我近些,说:“夏天,小芹应该跟你说了吧,George明年春天就要回美国了。他现在这样的年纪,也不可能结婚,所以小芹和他……”

    乔枫打断了顾姳的话,说:“小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没必要瞎操心。”

    顾姳有些动气,说:“你知道什么!我们顾家和他们夏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这事情要是弄坏了,小芹伤心不算,还会伤害到我们两家的感情。所以我早说了,这事情在还来得及控制的时候,就应该像掐火苗一般,掐了它。”

    想起小芹那晚的眼泪和迷茫,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当初做那样的决定放任她和乔奇善自由发展,是对还是错。因为如果明知道未来的障碍巨大,可能带来的伤害也巨大,那么,作为看过很多分分合合的人,是不是应该及早提醒?就像顾姳说的那样,在爱情火苗还没蹿起来的时候,掐了它。

    艾贝蒂开始读GRE和托福的课程了。她打算出国去留学。

    做战地记者,一直都是艾贝蒂的梦想,也是她当初报考新闻系的初衷。在台历上,艾贝蒂写下每次考核的时间和分数,觉得很满意。生活一旦有了这个目标与寄托,一切都会不同起来。她和汤姆又联系上了,知道他在南非已经结婚生子。汤姆说很对不起,没有守约。艾贝蒂却显得很宽容,她说可以谅解,毕竟时间和距离是爱情的最大障碍。汤姆给她看儿子的照片,皮肤很白眼睛碧蓝的一个婴孩。艾贝蒂看着,觉得心生出喜爱来。忽然就在这一天,她发现,对于过去,对于爱情曾给她带来的伤害,她竟然能放下了。每到周末,她坐车去原来的大学自习。坐在熟悉的教室里,看年轻新鲜的学生们,她觉得生活虽然很残酷,却也让她在经过后,变得命运丰厚起来。她看见草坪上热恋相拥的大学生情侣,看见毛主席像后偷偷接吻的中学生,都觉得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些灿烂的、青春的岁月里,她也做过如此痴狂之事。只是现在,那些都成为了回忆。

    英昊带着水晓君回北京养胎后,再也没有来上海。艾贝蒂知道,在英昊的MSN上,她的名字被改成了王富贵,这是后来英昊自己告诉她的。他们已经能像老朋友那样相互开玩笑。王富贵啊王富贵,有时候,艾贝蒂会这么想,这个英昊如今在她面前半点掩饰都不需要有了,是最赤裸裸的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已婚男人。虽然现在她有点看不起他,但是那么浅淡地聊天,这两个人却不再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

    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可鲁迅后来又说,哀莫大于心不死。艾贝蒂同意后者,她觉得只是因为不死心,才会心生出悲哀来。而自己对于英昊的心,早死了。

    伍

    毕绿并没有跟英飒走远。原本英飒想带她去自己的公寓,可她拒绝了。

    她问英飒:“你想做什么?”

    英飒说:“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那车停路边,就在车上说吧。”毕绿说。

    英飒将车停下来,转过身来问毕绿:“想清楚了?”他告诉毕绿,自己刚知道汪然找过她。

    “你是知道的,对汪然,我只剩下亲情。我心里是爱你的。很爱。”

    毕绿笑了,冷笑。她没有告诉他汪然给她看过的照片,但对于这一句“爱你的,很爱”,她觉得恶心,是真的出自于内心的恶心。路灯透着车窗玻璃打进来,照射在英飒的脸上。毕绿这一天才发现,英飒老了。他眼角早已有很多皱纹,发际线也高了。过去,在床上,英飒时常会显现出来的力不从心,在这一刻又重新跃上了记忆。当时,毕绿心疼他,觉得是因为生活压力大,才过早地压垮了这个男人的身体。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放肆地去取笑他,省得他还在其它地方寻花问柳丢人现眼。最后,毕绿什么都没有说。

    她下车,对着英飒说:“再见。”同时心里默念,再也不要见。

    她恨英飒,是真的恨。虽然人们说,没有爱就没有恨。可在毕绿心里,这个男人让她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他爱不爱她,她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因为无论这爱是什么,有多深,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对于这样的人,毕绿的确是爱不起了,但她却有千万条理由去憎恶。

    大芳来找我的时候,肚子已经有些微隆。

    她并不知道戴方克的事,一进门就问:“你那英俊男朋友呢?”

    我摇摇头:“跟人跑了。”

    因为是孕妇,我觉得她不应该久留这个养猫之地,便带着她去了“时光”咖啡馆。

    我问大芳:“你最近好吗?还在原来的‘单位’吗?”

    她点头,说来找我是想问我要一个蔡大夫的电话,以便日后可以去调理一下身子。接着,大芳又感慨结婚真是不容易啊,一点一滴的小事情都容易吵架,真没劲……谈话到后来,她又突然问道:“夏天,你认不认识王股这个人?”

    因为做机关的内刊,大芳最近看到一篇报道云南和越南边境线上走私沉香的文章,里面正在通缉的人,就叫王股。据说以前还是写小说的,甚至在上海的文艺圈小有名气。她觉得我可能认识,便随口问了问。这时我才突然想起那时候艾贝蒂说的,房东王伯在越南标香的事,还有王股随我一起离开大理去到昆明时车上说的话。

    回家后,我给艾贝蒂打了个电话,问他房东最近有没有和她们联系。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我说那他们得赶紧整理一下东西,这房子估计住不久了。刚说到这,检察院就带着搜查令来敲门了。突然之间,毕绿和艾贝蒂变得无家可归。

    有时候,“人祸”也会和“天灾”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艾贝蒂提着箱子来我这儿借宿,毕绿则去了华夫家。艾贝蒂的随身行李里最重的是几本英文字典和语法书。她快要临考了,我便把阁楼腾出来给她复习。夜里,有时候我们聊天。有时候特别想毕绿,便一个电话把她也叫来。这时无论多晚,华夫都会亲自将她送来,然后自己离开;我们聊完天后,无论多晚,他又会照常从被窝里爬起来打车过来接毕绿回家。看得出,华夫很爱毕绿,也愿意给她自由与信任。而也许对于毕绿来说,也恰是因为有过去的那些经历,让她现在更加懂得珍惜华夫。临走时,我把送给过戴方克的八个字又转送给了毕绿:若得真情,哀矜勿喜。

    毕绿说:“这八个字,真好。”

    也许只有真正懂得什么是真情的人,才能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

    一个月后,王股死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肌体组织已经开始腐烂。在大理,他从抽“草”开始慢慢染上了毒瘾。为了抵消这巨额的毒品消费,他和在泰国躲债的王伯联手做一些走私沉香的生意。可最近一次,一块黑棋楠在过边境线时被没收,这使得他和王伯,成为黑白两道都在通缉的人物。于是,王股干脆把酒吧顶了,带着自己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草”,上路了。在王股死后不久,王伯在广西自首。也许到最后他才觉得,虽然监牢会令人丧失自由,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艾贝蒂和毕绿都没有再见过王伯。案子结束后,她们被允许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整理自己的物品。两个人都站在客厅落地窗玻璃前许久。她们看了看对方,也看了看玻璃里模糊的自己,觉得生命何其脆弱。而一个人浮于这生世,走错一步,要再回头,又有多困难。但毕绿仍记得那个同学小红姐姐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这条路走不走得回来,还是要看你自己。

    在心里,毕绿很感激这一句话。无论是在重庆歌舞厅登台,还是后来和英飒纠葛的五年,她都庆幸自己还是走回来了。

    艾贝蒂走进自己的卧室,将所有衣物都打包整理好。她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重新找了个房子,单间的,十五平米大小。租约签了半年,半年后,她应该就去英国雷丁读新闻硕士了。艾贝蒂想起当初自己搬进来时的情形,她和毕绿两个人,对未来还充满了期待,哪怕这种期待令人觉得很渺茫,可那也该是最好的时光吧。现在的她,对未来也有期待,只是这些期待已经不再是热情的憧憬,而是冷静的规划。她觉得,是时候该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只和她自己有关的未来了。毕业这么多年,艾贝蒂已经从一个热热闹闹的女大学生变为年逾三十的风韵女子。她的身体上,经过爱,经过恨,也经过怨与原谅。她仍记得最初对于英昊的渴求,心痒痒的,也记得小俞离开前那晚留下的巴掌。她觉得那些都是命数,是该她那么一道又一道地当做劫数去跨越。她又想起汤姆临走时,他们隔着玻璃窗对望的情形。

    一切都如烟,不留神,便散了。

    瞿颖宁怀孕了。可她来找我的时候,是咨询该怎么瞒过顾骜而去把孩子做了。其实对于婚姻,她一直都还没想好。没想好要做人妻子,没想好要做人母,可这婚不结也结了,但这孩子,一定不能要。

    “我跟顾骜说要去长春签售三天,到时候我住你这儿吧。留我三天。”瞿颖宁摸着肚子说。

    我看她,说:“你真这么残忍?这可是自己的孩子啊,而且顾骜好歹也是他爸爸吧?有知情权。”

    瞿颖宁接过我手里的热水,捧在面前,浅啜了一口:“告诉他,告诉他我就准备在家待产吧,再也别想出去旅行了。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后,成天就围着它转了,还怎么去写书,去拍片?不写书不拍片,那我就不是瞿颖宁了。我不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婚姻里。”她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

    “那你干吗要结婚?当初结婚的时候,不就知道一定会走这接下来的一步吗?生小孩,然后改变你们两个原来的生活方式。”我问瞿颖宁。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看我,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我在捍卫自己的生活。”

    在瞿颖宁心里,和顾骜同居生活这六年,“她的”和“他的”早已经分不清楚。她对这段感情所付出的,也早已不能再用感情来衡量。现在的她,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而这种“自我”里,包括了她和顾骜两个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前来破坏他们的生活。当初,顾骜要求结婚,她不同意,是有自己的考虑;可后来因为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威胁到了他们已经出现裂缝的感情时,她让步了,像一个消防员那样拿着灭火器扑掉了一朵新蹿起来的,但不至于烧毁一切的火苗。那次扑火,让她觉得很及时。可扑掉了外面烧进来的火,她却忘记了他们之间存在的最大矛盾——孩子问题。

    顾骜的父母都在东北,是典型的老一辈人思想。他们盼着儿子结婚,然后自己能够抱上孙子。对于瞿颖宁,他们有自己不满意的地方,比如太瘦,看上去就不好生养。但在婚礼那天,当顾家人看到那六只大花圈和新娘新郎脸上的表情时,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他们知道儿子亏待这姑娘了,所以结婚一年来,她肚子没什么动静,他们也只是在顾骜耳边唠叨一下。毕竟顾骜和瞿颖宁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再不生,将来谁给他们养老?

    父母的那些话,顾骜没有和瞿颖宁说过,他觉得说了也白说。现在上海的房价一天比一天贵,让他自己也觉得目前也还没有条件迎接孩子的来临。毕竟,过去这六年来,他们的生活太飘荡,这种飘荡不是用一张结婚证就能立马安稳下来的。

    瞿颖宁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路走得有些斜。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说好像喝了酒。我笑,去扶她的腰。

    她说:“这孩子就这样没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无痛人流真不好,没有真实感。”

    我说:“你没有真实感,我有。下次见到顾骜,我都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没脸见了。”

    瞿颖宁便呵呵笑,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我还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份给小学生考试的卷子上有一道填空题:______的人流。标准答案应该是熙熙攘攘啊,川流不息啊,可一个小学生答了‘无痛的人流’,老师还给他判了错。哈。你说现在的小孩啊,比起我们读小学那会儿,可真是懂得多得多了。”

    回到家,我安顿瞿颖宁睡下。因为麻醉药剂还没有完全退去,她昏昏沉沉地睡了。我便按照姜阿姨在电话里的指示,在厨房里为她熬老母鸡汤。看着笃笃滚的汤,我想起大芳,她现在一定十分珍惜呵护肚子里的孩子。原来人和人,从还没出生起,命数就注定是不同的。一些生命在还没来到人世前,便被打散了。医学发达的同时,也会有瞿颖宁这样的妈妈不禁感慨:噢,就这样没了吗?在她们看来,那些还没具形的孩子们,在离开自己身体时,没有丝毫真实感可言。

    几个月以后,水晓君生了个女孩,消息是毕绿原来在《今日早报》的同事告诉她的。据说水晓君因为身子弱,剖腹产的时候大出血,一度吓坏了水家和英家两家人。最后还好,有惊无险。毕绿没有把这个消息转述给艾贝蒂,因为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艾贝蒂的GRE考得很好,她如愿获得了雷丁大学的新闻硕士offer。当她开始动手整理行李时,才发现从读大学起,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整整十年。十年是什么意思呢,那首歌里不是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吗”?现在,马上就要离开,上海这座城市又可曾真正地属于过她艾贝蒂?

    小俞给艾贝蒂打电话的时候,艾贝蒂正在英国大使馆门口排队等签证。他从老同学那知道艾贝蒂要去英国的事,在电话里说:“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吧。”

    艾贝蒂说:“好。”

    后来,他们去大学边的一个面馆见面。那是读书时他们很爱去吃饭的地方。照旧,艾贝蒂和小俞一起要了碗三块五毛钱的牛肉拉面,很开心地吃着。隔着热腾腾的蒸汽,艾贝蒂恍惚就回到了读书时。她很想像过去那般掏出一张纸巾来递给小俞,擦一擦他嘴角上的咖喱汤汁。这个时候,在熟悉的地方,她忽然觉得曾经也有过那么一瞬间,这座城市是属于她的。

    瞿颖宁术后恢复得很好,至少连顾骜都没有看出端倪。因为心里对顾骜有愧疚,她终于决定两个人一起买房。他们四处去看一些新开的楼盘或者二手房。看的时候,瞿颖宁也心情激动,像个孩子般和顾骜两个人站在客厅、卧房和阳台上比划,这里这里,那里那里,以后要做什么用,放什么东西,怎么装修。小时候,对于家,瞿颖宁有过莫名的恐惧,这令长大后她离开家时,对那个家连起码的依恋之情都没有。在一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里,她过了六年的无根漂泊生活,没有房子,也就没有家。但现在回想,她会觉得幸好还有顾骜一直在身边,而所谓的家,其实就是有一个爱你的人,在等你。为此,她将不惜一切地捍卫两个人的生活。当然,孩子的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或者说,妥协。可在这个问题还没有那么糟糕,还没有蹿出火苗子前,瞿颖宁宁愿选择忽略。

    一稿:二○○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二稿:二○○七年三月十二日

    定稿:二○○七年四月七日

    后记:其实当时不惘然

    这几天上海一直都在下雨,想雨停了,必也就彻底开春了。

    细细去算,距离写《钢轨上的爱情》已经三年,当年很多围绕着那本小说发生的事,却依旧清晰。我很喜欢时间的感觉,但往往是要过去后很久,回想起来才能有亲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场片段联结的电影,快或慢地回放一遍,就心生出感慨:噢,是这样的吗?

    很多,我们都忘记了,如果不去用文字记录下来,也许再也不会轻易想起。

    所以三年后,我写了这本书。它的完成,让我在文字里对一些事情有了回忆的快感和欣喜。当然,你不能把它真的看作是生活,虽然它最初的名字叫《生活表白》。后来,为了方便好记,才有了《毕业后 结婚前》这个名字。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也挺好,很直白。

    我的编辑孟凡明先生说,毕业后结婚前的日子,是遭遇战,每天都会有猛烈的事情冲击你的生活、爱情、信仰,于是天翻地覆了,有人割弃,有人支撑,有人辛苦却甘之如饴。而他接着又说,结婚以后,是阵地战,任何矛盾与纠葛虽然并不热烈,却也能慢慢地颠覆,是一种细水长流的侵蚀。这个比喻我觉得很好,所以记在后记里,以免忘记。

    这几年,没有正式的写作的同时,我在生活中和很多人、事、物交错着碰面,听别人说他们的故事,也经历着自己的。正因为生活太强悍,以至于这一次,我的小说完全摈弃了以往好求新异结局的惯例,只想如一汪水,照出生活它本来的模样。无论是夏天、毕绿,还是艾贝蒂,都是我钟情的女子。她们的生活里有我的,我的生活里也有她们的。看见她们悲或者喜,我也就不自然地流露出自己的偏心。也许这种偏心更像是私心,是细微末节里对于过去的遗恨或赏析。嗯,那样的话,也挺好的。写的时候,我常这么对自己说。

    李商隐在《锦瑟》里叹: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话读书的时候,我很迷恋,总觉得感情就是那样的,追忆时倒有了迷迷糊糊的不确定。可如今,当我离开校园很久,也不再是那个站在地下藏书室里能看一下午书的女孩,和感情有关的,反倒是觉得用“其实当时不惘然”来形容更贴切。因为真实地经过后,又怎会惘然呢?虽然那些故事不再是自己的,反倒成了别人的,你回忆着,看着,心里却是清朗明白。

    在我的生活中,顾姳小姐的原型最近告诉我一句话。她说:“ake, but experiment. ”这也是我想转达给每一位看完这本小说的读者的。生活之所以精彩,是因为你经过了,而在年轻时能有一些经历,哪怕惊涛骇浪,波折重重,也足以成为日后的财富。我非常感激生活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亲人、朋友、同学,抑或爱人,他们带着自己并不算华丽的故事来到我身边,与我相濡以沫。走或者留,至今我仍满心着欢喜。

    而这个故事,虽然看似告一段落,却并不会结束,因为生活永远都在继续着。她们如是。

    苏德

    二○○七年四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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